没用上十分钟,张景辰就找了一个回大河县的订单。
包装厂的院子里,
张景辰站在车下,看着工人把一捆捆瓦楞纸箱码在车斗最顶层。
纸箱子摞了将近三米高,麻绳横三道竖两道勒紧,他拽了拽绳扣,绷得嘎嘣响。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瞅了一眼装车单。
这批箱子看着堆得跟小山似的,实际上全是空心货。摞起来比来时那七吨水泥还高出一大截,撑死了不到四吨。
“来时七吨水泥,运费六百多……”
马天宝在旁边算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纸箱都堆满了,才给四百二十块钱?这也太不划算了。”
“这还是改了车斗呢,不然拉得更少。”
张景辰拿脚踢了踢后轮挡泥板,弯腰瞅了一眼大梁,“也别太挑,这趟能赚个油钱就行了。”
“那咱回去把车再改高点儿呗?”
马天宝也跟着蹲下看大梁,“上回刘科长说,再加高的话,得把大梁也加固咯。”
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暂时先这样吧,等后面赚钱了,直接提新车。”
“新车?太奢侈了吧?”马天宝眼睛一瞪,“还是二手的更省钱!”
“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张景辰朝仓库门口走去,“走,去找他们领导问点事。”
包装厂的郑主任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藏蓝工作服,左胸口印着“省城第二造纸厂”几个红字。这会儿正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个写字板,低头在上面画着什么。
张景辰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了一根,客套起来:
“郑主任,还好刚才遇到你,不然我们没这么快装货。”
郑主任接过烟,点点头:“这批箱子本来上午就该发走的,结果那个司机临时有事来不了。
该我谢你才对,要不是碰上你,我还真不好办了。”
“缘分嘛。”
张景辰顺着话往下接:“郑主任,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厂能不能定制那种薄的纸板?”
“多薄?”
“越薄越好。”
张景辰蹲下身,在泥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扁长方形,又在旁边画了个稍大一圈的方形。
两个图案并排挨着,形状有点像装披萨饼的那种扁盒子。
郑主任眯着眼看了半天,手点着地上的图案:“这是啥玩意儿?这么扁?”
“装东西用的。”张景辰没多说。
“装啥东西?”
“衣服。”张景辰笑着说。
郑主任抬起头,脸上更迷糊了:“衣服不都叠起来装袋子里就完了?装盒里干啥?”
张景辰也没跟他多解释。
毕竟品牌、包装这些概念,对方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这年头连个体户都还没普及,谁会在意衣服用什么盒子装?
他拿树枝在盒子盖的正中央画了个圈:“最好在盒子上面印一朵兰花,再加上‘精品服饰’这几个字。”
郑主任蹲下身,把张景辰画的那几个图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站起身说:
“这东西倒是不难,我们这儿能做。你要多少?”
“先做一百个样品试试,可以么?”
“一百个太少了,不够开机器的。”
郑主任摇摇头,“就算做出来,成本也高。最少三百个起做。”
“可以,三百就三百。”张景辰问,“费用怎么算?”
郑主任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看你要什么样的——不印刷的话,一个盒子合两毛钱。
要是印单色的,就合到五毛钱一个。
而且糊盒跟运输,得你自己想办法。”
“这也太贵了吧?”马天宝在旁边小声嘟囔,“纸片子能值几个钱?”
郑主任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不急不恼:“这位同志,你这就不懂了。
你这个尺寸是非标的,不能上流水线,得单独调机器。”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价格已经是很良心了,要是去别的厂子,这仨瓜俩枣都没人给你弄。”
张景辰在心里转了一圈。
三百个包装盒也就六十块钱,不算多。
糊盒可以让于兰和于艳在家慢慢弄,这个也简单。
印刷也可以先不印——卖的时候把衣服叠整齐了,塞进包装盒里,盒子一盖,拎出去有面子就行。
他的目的主要是跟市场做区分,打造自己的护城河,慢慢形成品牌效应。
张景辰打算先订一批纸盒试试水,要是卖得好了,再印商标,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行,按主任你说的,先来三百个试试。”
张景辰伸出一个手指头,“一半做大的,一半做小的,尺寸我画张图纸给你。”
郑主任挑了挑眉:“那你这个图纸尺寸得精确,不然我给你做了不好用,你可别赖我。”
“放心,肯定不能怪你。”张景辰点点头。“先给你二十块钱定金。”
“行,你这个得十天左右能提货。我们车间活儿多,做你这个得插空。”
“没问题,我下次来省城一块儿取就行。”
张景辰掏出二十块钱和画好的图纸递过去,又接过郑主任写的一张白条收据,
“郑主任,留个电话呗,到时候方便联系。”
“可以。”郑主任接过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这是厂里办公室的电话。”
“得嘞。”张景辰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你。”
“行,慢走。”
两人转身往回走。
马天宝跟着张景辰走出去十几步,实在憋不住了:“景辰,这盒子到底干啥用的?”
张景辰头也不回:“这叫包装,就跟你的野味包子是一个意思。”
“啊....”马天宝似懂非懂。心想:野味包子能吃,难不成这纸盒还能当噱头?
他还想再问,一看张景辰那神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问了也是白问,反正每回他都是对的。
装完货,张景辰把卡车开回招待所,在停车场把车停稳,又拿了根撬棍把车斗上的苫布紧了紧。
“今晚就不赶路了,明天咱们起早走。”
张景辰锁好车门,对马天宝说:“下午正好儿没事儿,咱们去买点儿东西!”
“走着!”马天宝兴奋地说。
两人从停车场出来,沿着省城的主街往道外方向走。
街面上的人流量比大河县多了何止十倍,人群熙熙攘攘,处处透着鲜活且旺盛的生命力。
马天宝仰着头,一直仰到脖子都快折了:“四层……五层……六层……这也太高了吧?”
他数的是马路对面那栋电机厂的办公大楼。
楼身是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从上到下挂着红底白字的条幅,顶楼装着一个巨大的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两点。
楼下进进出出的人多得跟蚂蚁搬家似的,穿中山装的干部、拎公文包的技术员、推着自行车往车棚里挤的女工,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以后咱县也会有这么高的大楼。”张景辰看都不看。
“真的假的?”
“真的。到时候我亲自操刀。”
马天宝收回目光,一脸“你又吹牛”的表情,但没敢说出来。
他想起了张景辰去年冬天说的话——“我要买大解放”。
这话当时连他都不信,结果呢?张景辰还真就开回来了,这一开还是三辆。
张景辰带着马天宝穿过两条街,拐进上次和孙久波来的这家道外服装批发市场。
随着天气逐渐变暖,整条街迸发出了勃勃生机,与他上次来的场景完全不同。
沿街已然变成了铺面和棚户摊的集散地,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混杂着各种味道。
马天宝深吸一口气:“这是啥味儿啊?”
“钱味儿。”张景辰说。
“那我可得拿拿味。”马天宝憨憨一笑。
二人往里走。
几个妇女拎着菜篮子,穿着深蓝色卡其布外套,手里比划着摊位上布料的长短,嘴里嚷着“二尺八就够”。
一辆三轮车从二人身边挤过去,骑车的穿着一件印着“HONG KONG”英文字的T恤,后座绑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货。看样子也是来进货的。
张景辰沿着摊位一间一间看过去。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家都要停下来扫一眼挂着的样衣,偶尔伸手摸一把面料。
连着看了四五家,最后在一家挂着“沪产皮装·正宗羊皮”招牌的铺面跟前停下。
这家铺面比旁边的摊位大了一倍有余,门脸上面的横梁上挂着一排样衣——黑的、棕的、酒红色的皮夹克,每一件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