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映出来的人影穿着棕色皮夹克,确实比刚才精神了一大截。
他左右转了转身子,满意地咂咂嘴:“这广告我帮你打了,以后见人就说这衣服是张老板给置办的。”
“有你这句话,这衣服就没白买。”
“真没事儿要求我啊?”王敬峰还是有些狐疑。
“还真有!”
王敬峰松了口气,“我就说吧...说事儿!”
张景辰笑着说:“小事儿,就是借个电话,给强哥打个电话。”
“切,大喘气,用吧。”王敬峰一脸无语,把桌上那台电话推了过来。
“嘿嘿!”
张景辰拿起电话,拨号过去——
“喂?哪里?”
“强哥,是我,景辰。”
“我正准备找你呢,你倒先打来了。”
“巧了不是。”张景辰说,“强哥,那批试用煤啥时候拉?”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番:“三号!你三号中午到我这就行。”
“三号过去拉货,是吧?”张景辰复述了一遍。
“对!”吕强的声音沉稳下来,“千万把车整利索咯。”
“放心吧!”张景辰说,“行,那就这么定了。”
张景辰挂上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时间算是敲定了,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王敬峰一边把皮夹克叠好往报纸里包,一边问:“咋样,定了?”
“定了。”张景辰点头,“三号开始。”
王敬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条路要是走通了,咱大河县你就算挂上号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哈。”
张景辰一脸膨胀的样子:“哈哈,看你表现吧。”
“你小子!忘本啊!”王敬峰痛心疾首。
“哈哈,走了王哥,我去看看车去了。”
“快滚。”
从王敬峰办公室出来,张景辰直奔机修车间。
刘科长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脚上踩着翻毛皮鞋,正蹲在地上跟两个徒弟商量着什么。
看到张景辰过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咋才来?”
“这几天跑了趟活儿,才回来。”张景辰快走两步过去,“车弄好了?”
“你自个儿去瞧瞧吧。”刘科长往停车区一指。
张景辰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他的两台卡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
整车都被仔仔细细刷了漆,墨绿油亮,泛着新鲜的光。
车斗加高了栏板。包括驾驶室的玻璃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儿。
张景辰围着车走了一圈,每走一步,那笑容就往上涨一截。
他绕到车头,拍了拍加高的挡板,中间“咣咣”两声,听着就结实。
张景辰转过身,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刘哥你这手艺在这真是屈才了,都能去省城开汽修厂了。”
“去,少吹捧我。是不是等我走了,你好来占我的坑儿啊?”刘科长一脸调侃。
“哈哈,我倒是想啊!我没那个金刚钻啊。”
刘科长叼上一根烟,给他介绍着:“大梁我让刘师傅重新加固了一遍,焊接点都打了两遍焊。
你那个挡板加高了二十公分,拉轻抛货能多装一截,关键是嘎嘎结实,怎么颠都不带散的。”
“真是完美。”
张景辰真心实意地说,“今天晚上我安排!叫上王哥,咱去喝点儿?”
刘科长乐了,咧嘴露出两排烟熏黄的牙:“你可真会挑日子.....今儿我儿子过生日,去不了。改天吧。”
“那好吧,改天!”张景辰点点头,“这车先放这里几天。”
“行,你啥时候用啥时候来取就行。”
张景辰点头,“谢谢了,我的哥。”
“客气了,我的弟。”刘科长摆摆手,又叼上烟,“不陪你了,我这儿还有活儿呢。”
“回见。”
张景辰翻身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一路他骑得慢悠悠的,刚拐进自家那条胡同,就瞅见了黄大娘的身影。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柳条筐,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绿油油的婆婆丁。
她背对着张景辰,正跟另一个邻居老张婶子唠嗑:“……开春这婆婆丁可水灵啦,嘎嘎去火!”
老张婶子点头:“那是。”
张景辰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黄大娘听见自行车响动,立马回头,眼睛落在了他的皮夹克上:
“景辰,你这身儿衣裳可真带劲儿!”
“大娘,精神不?”
“呵呵,这人精神穿啥都精神。”黄大娘笑着说,“这婆婆丁你拿点儿去吃呗。老败火了!”
“哎,那谢谢黄大娘了。”张景辰也没客气,“回头我让于兰过去拿。”
黄大娘笑着说:“不用麻烦,我这就洗洗给你送去。”
“不着急啊。”张景辰哭笑不得。
黄大娘连忙摆手:“不用你管了。”说完,脚步匆匆往家走。
临近家门口,张景辰在隔壁王婶子家停下了。
开门进屋。
王婶子正蹲在地上搓衣裳,盆边儿堆着一摊白沫子。
一看是张景辰进来,她赶紧把手上的肥皂沫往围裙上一蹭:“有啥事儿么?景辰。”
张景辰笑着说:“婶子,富贵在家不?”
“在在在,他最近天天捧着本书在屋里看。也不知道在学个啥。”
王婶子一指里屋,“富贵——出来,你二哥来啦!”
里屋立马传来“咚”的一声响,紧接着王富贵从里屋蹿了出来。
这小伙子手里头还捏着一本《汽车驾驶与维修》。
“二哥!”王富贵那声音又激动又紧张,“回来了。”
“嗯。”
张景辰打量了他一眼,“驾照下来了?”
“前几天就下来了。”
王富贵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绿皮的小本子,翻开给张景辰看,“二哥你看!”
张景辰接过来扫了一眼,里头那张照片上的王富贵紧绷着脸,看着比平时严肃。
他笑了笑,把驾照还回去:“行。就这两天你准备好,跟我跑一趟。”
王富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二哥,我早就准备好了。”
王婶子在旁边赶紧搭话:“富贵你就尽管指示他就行,这孩子能吃苦。”
“妈,你说这个干嘛?”王富贵有些不耐烦。
张景辰笑着说:“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又转头跟王富贵交代,“行,等我消息吧。”
王富贵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跟上战场似的:“遵命。”
王婶子凑到跟前儿,搓着手,欲言又止:“那个……景辰啊,富贵这工资怎么算……”
“妈!!!”王富贵不乐意了。
张景辰摆摆手,安抚了王富贵:“具体多少工资,得等富贵跟车跑两趟,看他能不能上手再做决定。
要是能上手,就按司机的标准来;要是不能上手,就先按学徒算。
你看怎么样?”
“行行行。”
王婶子听到不管怎么样,都有钱拿,那脸笑得跟开了花儿似的,“听你的,那就这么定了。”
“那我先回去了。”张景辰转身往外走。
“哎哎,慢点儿。”
回到自家门口。
张景辰一眼就看见于兰蹲在院里头择菜。
她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一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脸颊上。
于兰没注意到张景辰回来,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萝卜缨子。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出声,然后蹑手蹑脚凑过去,从背后两手一伸,蒙住了她的眼睛。
“谁!”
于兰吓得身子一抖,猛地回头一看,顿时啐了他一口,“你走路怎么没动静?吓死我了。”
“哈哈哈,大白天的,怕啥?”
“白天咋了?干坏事还分白天黑夜么?”于兰白了他一眼。
“有道理,走走走,进屋。”张景辰拉着她往屋里走。
“别闹,还没做饭呢。”
“嘿嘿。”
张景辰就是逗逗她,笑着说:“我快饿死了,晚上吃啥啊?”
“吃馅儿饼,萝卜汤。行么?”
“可以,快点儿做哈。”
“想快就来帮忙。”于兰说。
“那你慢点儿吧,我不着急。”
“......”
傍晚时分。
锅里馅儿饼“刺啦”一声下锅,油花溅起来,混着萝卜缨子和大酱的香味儿,从厨房一直飘到屋里。
于兰把饼一个一个码到盘子里,最上头那张烙得焦黄,边儿上还鼓着泡儿。
她端着盘子进了屋,搁在炕桌正中间,又转身去盛汤。
张景辰已经盘腿坐在炕上了,听着收音机,坐等吃饭。
于兰把汤碗端过来,往他面前一推,自己也坐下,“大爷,喝点儿么?”
“不喝了,饿了。”张景辰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开干!”
俩人吃着馅儿饼,喝着汤。
“今天出去一天,都干啥了?”于兰问。
张景辰咬了一口饼,含糊着说:“孩子户口上完了,又把爸妈的钱还上了,还敲定了三号的活儿。
今儿可给我累得够呛。”
于兰给他舀了一勺汤,“辛苦你了。”
“今儿家里可热闹了。大姨、大舅都来了。”张景辰说。
“哦?去干啥了?”
“应该是听说要翻盖的事儿,就来串串门吧....”
张景辰嚼了两口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不过下午那儿会,妈说让咱们考虑考虑,把大哥的房子买下来呢。”
“是吗?妈跟我想一块去了,难得啊。”于兰抬起头,眼睛一亮。
“嗯。”
于兰问:“你咋想的?”
“买呗!也没几个钱儿。”张景辰压低了声音:“但我不想跟大嫂打交道,她那人你也知道。”
“倒也是.....这事儿最好还是等着她来求咱们,那要才会好办些。”
张景辰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于兰嘴角翘了一下,“反正着急的不是咱们,慢慢等呗。”
“行,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大哥大嫂要是问我,我就推给你了。”张景辰说,“我一天可没心思琢磨这些事儿。”
“好的领导!这事儿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
“有蒜么?”张景辰问。
吃肉不吃蒜,总感觉差点儿意思....
于兰起身去厨房拿了头蒜,剥了两瓣,给张景辰一瓣,然后她拿起一瓣刚要往嘴里送。
张景辰伸手按住了她:“你不能吃蒜。”
“咋?”
“该辣着我了。”张景辰一本正经地说。
于兰一愣,眯着眼斜了他一眼:“……我吃蒜,辣你哪儿啊?”
“辣根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