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开门啊!”
“我知道你们在家....”
门开。
张景辰顶着对熊猫眼,一脸迷糊地看清敲门的人,是于艳。
他揉了揉眼睛,往屋里走去:“你咋这么早就来了?不是给你放假了么?”
“嘿嘿,想我大外甥了呗。”
于艳拎着一个布兜子,跟进了屋:“我姐还没起呢?”
于艳从布兜子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到桌子上,一边拆一边说:“我妈听说你回来了,一大早就蒸了包子让我捎过来。
猪肉大葱的,快吃吧,还热乎着呢。”
张景辰闻着那股香味儿,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他披上外套,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儿鲜嫩,一咬一兜油。
“嗯,妈这手艺是真没得说。”张景辰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炕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于兰翻了个身,眯着眼往这边瞅了瞅,声音沙哑:“小艳来了?几点了?”
“还早呢姐,你再睡会儿吧。”于艳把包子搁在炕桌上,“我给你留了几个包子,一会儿热热吃。”
“唔……”于兰应了一声,翻回去又没了动静。
可没过两分钟,她又翻回来了。
这次她彻底睁开了眼,盯着房顶的棚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景辰。”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还有事儿么?”
张景辰嚼着包子想了想:“没啥大事儿,咋了?”
于兰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蹭地一下从被窝里爬出来:“那你一会儿陪我出去逛逛呗。”
“啊?你想去哪儿逛啊?”张景辰好奇地问。
“百货大楼、农贸市场、江边儿,随便哪儿都行!”
于兰说着已经开始叠被子了,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的人,“咱俩都多长时间没一起溜达过了?
上次咱俩一起出去逛街,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去年?不能吧……年前咱不还一起出去过么?”
“那不算!我哪儿会走路都费劲,怎么算逛街呢?”
于兰白了他一眼,“我说的逛街是就咱俩,想逛多久逛多久的那种。”
张景辰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张平安,又看了看刚回来的于艳:“那孩子咋整?”
“还能咋办?我看着呗……”于艳一脸无语,“你两口别整事儿了行不?真是的...”
于兰一把搂住于艳的胳膊,冲张景辰扬了扬下巴:“哈哈!你看小艳多自觉。”
张景辰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陪你去。那你赶紧收拾收拾吧。”
“得嘞!”
于兰一声欢呼,蹭地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厨房跑,嘴里还念叨着,“我先洗把脸,你等我啊。”
张景辰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口水顺了顺。
然而等他洗好脸、刷好牙、换好衣服。整个人收拾利索了,于兰还在那捯饬呢。
他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于兰站在柜子前头那面镜子跟前,手里拿着两件外套,在身上比来比去。
一件是张景辰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卡其色风衣,另一件是她没穿过几次的蓝色呢子外套。
“你觉得哪个好看?”她转过身,一手举一件。
“风衣。”张景辰想都没想。
“我也这么觉得。”于兰把呢子外套往炕上一扔,披上风衣,又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扎马尾,把头发散下来了,又拿梳子把刘海儿仔细地梳了梳,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发卡,别在耳后。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一幕好像回到了二人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于兰也是这样,每次出门都要捯饬半天,他就在旁边等着,虽然嘴上催着,但心里却挺享受这段时光的。
二十分钟后——他不这么认为了。
“好了没?抓点儿紧!等会儿天就黑了。”张景辰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快了快了,你看你又急?”
于兰头都没回,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耳环,是刘颖送她的。
她对着镜子戴好,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行了,走吧走吧。”
于兰又问了一句:“我好不好看?”
张景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凑合事儿吧,勉强能配得上我。”
于兰嘴角翘了一下,不屑道:“切,我配不死你。”
“......”
于兰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小香风,丢下一句,“走了走了,别磨蹭了。”
张景辰哭笑不得,到底是谁磨蹭?
他跟在于兰身后出了门。
于艳抱着张平安站在门口,冲他俩挥了挥手:“姐、姐夫,你们放心逛吧,晚点儿回来,家里不用惦记,有我呢。”
“中午别忘了给孩子热奶啊。”于兰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于艳笑着把她往外推,“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院门一开,阳光正好铺进来。
胡同里的穿堂风带着开春后特有的泥土腥味儿,几只麻雀在墙头蹦来蹦去,展示着活力。
隔壁王婶子正蹲在门口扒蒜,一抬头看见张景辰和于兰出来,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喂,这小两口这是要干啥去啊?穿得这么精神!”
于兰笑了笑:“出去溜达溜达,婶子。”
王婶子把蒜往盆里一搁,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于兰那件风衣,啧啧称奇:
“这衣裳可真带劲儿啊!咱县里可没见过这么时髦的款式。”
“景辰从省城给我带的。”
于兰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腰板儿挺得比平时直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王婶子冲张景辰竖了个大拇指,“这疼媳妇儿的劲儿,咱们胡同你是头子。”
张景辰笑了笑,也没接话。
隔壁黄大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兰子这一打扮,跟电影明星似的。
景辰你可看好了,别让人抢跑了。”
“抢跑了我再追回来呗。”张景辰笑着说。
于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八道啥呢?走了走了。”
两人并肩往胡同口走。
但胡同内围绕着二人的议论声却愈演愈烈。
几个邻居凑到了黄大娘门口——
刘嫂子说:“你看看人家张老二,自己穿得利索,媳妇儿也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人家这日子过得……”
“唉.....有个好爹就是不一样……”
李姐说:“你们瞅见没?这两口子身上的衣服可不一般啊,咱们县里没见哪儿有卖的。”
“于兰身上那件风衣确实好看,真洋气!你们说这衣服得多少钱?”
“那不得二十多块钱?”
王婶子撇撇嘴,“二十多可挡不住!这点儿钱对咱们算一大关,对人家就是小菜一碟。”
“嘶——”
“王婶子家跟张二家挨着,她说的肯定有谱!”
刘嫂子的声音带着酸意,“啧啧....咱不知道半个月工资穿身上是啥感觉。”
李姐小声说:“你说张二前两年还‘那样’呢,这咋说变就变了呢?
不光自己变了,连带着他大哥家都不一样了。那王桂芬现在都狂的没边儿了....”
刘嫂子也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老张家找出马仙算了?要不咋能变得这么快?”
“可得了吧!”黄大娘说道,“人家那是自己想明白了!再说,你们也不是没见着,这段时间张二吃了多少苦。”
“就是!张二赚的都是辛苦钱。”王婶子这时候跟黄大娘站在了统一战线上,“这是人家应得的!”
李姐搓了搓手,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哎,黄大娘,你那个糊火柴盒的活儿还有没有了?
上次给的量太少了,几天就干完了。不过瘾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黄大娘脸上。
刘嫂子赶紧接话:“就是,大娘,有这活儿在给我们介绍点儿呗....
我家那口子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这孩子马上就要上学了。根本不够花啊....”
“对对对,大娘!有活儿先给我介绍呗!她们五分,我四分就干。”
“唉,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起高调是吧?大娘,先给我介绍,我三分就干!”
“我两分!”
“我倒贴!”
“我去你奶奶个三角篓子的!”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黄大娘出声打断了这个话题:“那活儿本该是我自己干的,分给你们后,我现在都没的干了。”
一群人顿时不吭声了。
黄大娘继续说:“唉....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吧,但别抱太大希望。”
“哎,谢谢大娘。”
“大娘仁义!”
几个人的话题又从张景辰家转到了别处——哪儿的菜降价了,哪儿的布料降价了,谁家的猪肉又涨了几分钱。
胡同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东家长西家短,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落回自家的柴米油盐。
……
张景辰和于兰并肩走在大街上。
于兰走得不快,眼睛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明明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县城,今天愣是逛出了旅游的感觉。
“那话怎么说来的?啊对,无债一身轻。”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你觉不觉得,今天这天儿特别好?”
“还行吧,跟昨天差不多。”张景辰点点头。
“你看那云,白得跟棉花似的。”
于兰抬手指了指天,“还有这风,软绵绵的,跟儿子的小手似的。真好啊!”
张景辰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今儿心情是有多好啊?连风都能夸出花儿来。”
“那可不!”
于兰背着手,步子轻快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爸妈的钱还了,儿子的户口上了,你那边活儿也定下来了——我这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心里没事儿,走路带风。”于兰说完,自己先笑了。
张景辰被她那得意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刚要接话,就听见前头传来一声吆喝。
“豆腐,卖豆腐嘞,新鲜的卤水豆腐,谁想吃我的豆腐。”
这吆喝声拖得老长,最后一个“腐”字拐了好几道弯,抑扬顿挫的。
于兰眼睛一亮,扯了扯张景辰的袖子:“你听你听。”
张景辰抬眼看去——街角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搁着几板豆腐,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
卖豆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蓝布褂子,围裙上全是豆腐渣。
他正扯着嗓子喊:“谁想吃我的豆腐啊~快来啊,晚了就没有了~”
于兰听他喊了两遍,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往张景辰身边凑了凑,学着那老汉的腔调,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谁想吃我的豆腐?”
喊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张景辰斜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我吃。”
于兰愣了一下,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不给!”
张景辰嘻嘻哈哈地躲开她的拳头。
俩人边走边闹。
于兰突然说:“好像回到了咱俩刚认识那会儿?”
张景辰点了点头,感叹道:“可不,人与人还是刚开始认识时最好,热情且虚伪。”
于兰想了想,摇摇头说:“也不一定,我反倒觉得,你现在比咱俩刚在一起那会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