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啥?”张景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我想起来咱俩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了。”于兰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
“你说要请我吃饭,我以为咋的也得去个像样的馆子吧?结果你把我领到这儿来了。
两碗面,一盘花生米,一瓶汽水,总共花了一块三。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咋这么抠呢?”
张景辰哭笑不得:“那不是刚处对象么?不得省着点花?”
“省着点花?”于兰的语调往上挑,“那会儿你买衣服的时候,也没见你省着点花啊。”
张景辰讪讪一笑:“万一钱花了,人没到手,岂不是亏本了。”
“......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呢。”
面端上来了。
还是老味道——面条劲道,汤头很鲜,上面飘着几滴辣椒油,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于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还是这个味儿”
张景辰也低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面条,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吃完面,张景辰去付钱。
老板娘找了零,笑着说:“下次再来啊。”
“一定。”张景辰点点头。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顺着东街慢悠悠地往四马路方向走。
到地方后,门口排队的人比上回张景辰来的时候多了不少,队伍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拐角。
于兰站在队伍旁边,挺着腰板,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那架势跟领导视察似的。
“还行,人不少。”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张景辰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穿过排队的人群,进了院子。
院里这会儿正热闹着。
三五成群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聊天,有几个熟面孔正勾肩搭背地吹牛,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一本《故事会》看得入迷,连有人从身边走过都没抬头。
靠墙那排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有几个没位置的干脆坐在台阶上,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花花绿绿的线裤。
于江正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跟一个来送瓜子的商贩对账。
一抬头看见张景辰和于兰,于江脸上立马绽开笑,冲那商贩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就按这个数,下次记得早点送来啊。”
商贩点头哈腰地走了。
于江大步迎过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哎哟,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你俩咋一块儿来了?”
“咋滴,不欢迎啊?”于兰说。
于江一脸头疼的看着她:“不欢迎谁,也不能不欢迎我二妹妹啊。”
“逛街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张景辰说着,往院里扫了一圈,“彪哥呢?”
“找房子去了。”
于江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上回不是说要开分店么?他这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往街上跑。”
张景辰问:“找着合适的了?”
“说是相中了一个地方。”
于江也点上烟,往院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在二道街那边,原来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房子正往外兑呢。”
“二道街?”张景辰眉头微微一动,“哪个位置?”
“就二道街跟建设路交叉口那块,挨着国营理发店。”
于江拿烟头在空中画了个圈,“那地方人流量不小。彪子说那地方要开录像厅,肯定火。”
张景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二道街那个位置他熟,确实是个好地段。
更关键的是,那个位置离王胖子的录像厅和现在这个地方都有一定距离,不起冲突。
“行啊,彪哥这眼光可以。”张景辰弹了弹烟灰,“价格谈得怎么样了?”
“还没定呢。”于江嘬了口烟,“房东要价一百,彪子觉得贵了,正在那儿磨呢。”
俩人正说着,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张景辰登高望远,原来是于富的烧烤摊来了。让他意外的是,今天李正敏也跟了过来。
就是她的画风似乎和烧烤摊有些格格不入。
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把她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头发也烫了个造型,蓬松地披在肩上,耳朵上挂着一副银色的耳环,在阳光下闪着光。
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口红,是那种淡淡的豆沙色,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哎哟,这是谁家媳妇儿?咋这么俊呢?”
“你瞎啊?那不是富哥的对象么?”
“于富这小子吃这么好啊。”
“你可别羡慕了,你有人家那烤串的手艺么?”
“那倒也是……”
于富招呼老七一声,二人开始准备战斗。
李正敏站在车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院里于兰和张景辰,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二妹妹,你们也在啊?”
于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是参加婚礼去了?打扮得这么好看。”
李正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行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小声说:
“没有没有,是于富非要给我买……我让他别花钱,他偏不听。”
“我三哥有眼光,这衣服不错.....”
“你这身更好看,这大衣哪儿卖的?”
于兰说:“嗐,我也不知道景辰在哪儿买的,买啥就穿啥呗。”
两个女人开始研究起衣服、穿搭的话题。
院子外于富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
原先在院门口排队的人群立马分出了一小半,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富哥,先给我来十串!”“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人群吵吵嚷嚷的。
于江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跟张景辰说:“看见没?这小子现在一天可不少赚。都快撵上我了。”
张景辰笑了笑,没说话。
于江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昨天工商局的人都来了。
开始我还以为是来查我的呢,结果人家是来问他的。”
“啥情况?”张景辰挑了挑眉。
“生意太火,让人点了呗。”
于江撇撇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人家过来让他去办个体营业执照。”
张景辰问:“最后咋办了?”
“还能咋办,掏钱平事儿呗。”
“.....”
张景辰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于江说:“三哥这个买卖再干一阵子,存点儿钱,可以在附近租个门面开个店了。”
于江听完,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切”了一声,嘴角一撇,“存钱?你看他那样的能存下钱吗?”
他的目光落在李正敏身上,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有点儿钱都给对象花了,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张景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不赞同于江的话,而是这事儿他不好多嘴。
毕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见当大哥的于江都没办法么。
这时候,于兰攥着两把肉串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两手各攥着一把签子,油汪汪的,肉串上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串吃串!”
于兰把其中一把递给张景辰,另一把塞到于江手里,“我让三哥给我烤的。”
于江接过串,低头看了看,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黄流油。
他“啧啧”了两声,咬了一口:“这肉串.....平时我想吃,他都得让我掏钱买。”
于兰被逗得哈哈大笑:“三哥现在是真会过啊!但他不敢管我要钱......要钱我也没有。”
于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二妹妹有面子。”
三个人说说笑笑,把那一把串吃得干干净净。
于兰又去拿了一趟肉串,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瓶汽水,喝了一口后递给了张景辰。
“大哥,天不早了,我俩得回去了。”
她把最后一根签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说:“孩子还在家呢,小艳替我看一天了,估计累坏了。”
张景辰站起来,跟于江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先走了。房子的事儿你让彪哥办吧,有信儿了告诉我一声。”
“行,你们赶快回去吧。”
于江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设备的事儿别忘了催催啊。”
“忘不了。”张景辰摆了摆手。
两个人出了胡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于兰走得不快,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显然是今天的行程让她十分开心。
张景辰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跟你说个事儿。”
“嗯?啥事儿啊?”于兰转过头来。
“你抽空跟三哥聊一下。”
张景辰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看他现在生意这么好,一天能赚不少吧!
可他有点儿钱就给对象花了,也没个存钱的想法,这哪儿行啊?”
于兰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他那个摊子,说到底就是个流动摊。
夏天晒冬天冻,今天管理来了撵,明天工商来了查,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要是能把钱攒下来,在附近租个门面开个店,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再雇两个人,他自己当老板,那日子不比现在强?”
于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景辰赶紧发布免责声明:“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哥说的。”
她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张景辰说的这些话。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认真,“我找个机会跟他聊聊。”
张景辰说:“行,你说话比大哥好使,这事儿你上点儿心。”
于兰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他要是敢不听我的.....哼,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了自家那条胡同。
可张景辰刚走了几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远远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三五个,是乌泱泱的一大片。
于兰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等二人走近,人群的议论声渐渐清晰——
“我说什么来着!张老二那钱肯定不是好道来的!”
“啧啧啧,这是干啥勾当了?公家都找上门了。”
“我就说他不是好嘚瑟的……这回看他还美不美了。”
“小点声小点声,张二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