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的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蹲了下去,给女人整理着裤脚。
“你瞅啥呢?”于兰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啥。”张景辰赶紧拉着于兰转身往楼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于兰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慢点,急啥呀?”
“这里没啥看的了!我带你去大哥店里看看,你还没去过呢。”张景辰头也没回。
他有点儿怕自己看对了....
“行吧,行吧。”于兰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出了百货大楼,往大哥的店面走去。
张景辰二人到的时候,店门是开着的,因为是午饭时间,这会儿店里没啥顾客。
张椿霞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叠叠纸币和一本账本,她正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大嫂的妹妹王桂芳蹲在地上,把一箱一箱货物分门别类地摆上货架。
“大哥呢。”张景辰喊了一声,带着于兰迈步进屋。
张椿霞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二人,淡淡说了一句:“出去送货了。”
闻言,张景辰眉头一皱。
“大妹这生意不错啊。”于兰笑着说,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
张椿霞低下头继续算账,“一般吧。”
王桂芳站起身,笑着接话,“霞姐太低调了,咱这要是一般,别人家都没活路了。”
“赶紧干你的活吧,再多话扣你工资。”张椿霞白了她一眼。
“干完了啊!”王桂芳说。
“嗯?你倒是把货装满啊?”
“不是我不装,是没有货了啊,后面仓库也没有了。”王桂芳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张椿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王桂芳语气带着一丝焦急:“霞姐,你让姐夫多进点儿货啊,这屋里的货眼看就要卖空了。”
张椿霞嘟囔着:“你以为我不想啊,不是找不到车么....”
“樊力呢?”张景辰随口问了一句。
王桂芳抢着说:“樊力姐夫又跑乡下去了,说是去跟几个村子的代销点谈合作。
最近店里的货不够卖,都是因为姐夫最近进展神速啊。”
听到这话,张椿霞傲娇地看了一眼张景辰夫妇,“哼,上次要不是有人搅合,我家樊力早就成事儿了。”
显然她还对上次张景辰在父母家,揭穿樊力那件事耿耿于怀。
“我是对事儿不对人。”
张景辰没在意她的嘲讽:“那个买卖确实有问题,我是帮你们避开一个大坑。”
张椿霞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因为她从没见过张景辰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说话。
那件事之后回到家,她和樊力讨论过,也验证过,结论确实更偏向张景辰的说法。
只不过张景辰的做法,让两人有些羞刀难入鞘罢了。
张椿霞心里莫名地泄了口气,还是嘴硬地说:“或许吧,不重要了,反正我们现在不用求别人了。”
张景辰无所谓的说,“你忙吧。”
说完,他拉着于兰往外面走去。
二人走出五十米后,于兰盯着张景辰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怎么说?”
于兰想了想:“我刚还以为你们又得吵起来呢.....”
“吵啥啊?”张景辰撇撇嘴,“都是一家人,就算看对方不顺眼又能怎样呢?
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得了。”
“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跟她修复一下感情呢。”
“没那个必要,她赚钱也不会给咱们花。”
张景辰摇摇头:“事缓则圆。有些事儿别放在心上,你慢慢就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个大事儿。”
于兰一脸疑惑:“啧啧,张大师这是要出家啊?怎么净唠让人听不懂的嗑儿呢?”
“出家前先要个二胎吧!”张景辰坏坏一笑。
“呸!”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了客运站附近。
张景辰忽然开口:“走,带你去录像厅看电影去。”
“啊?咱家录像厅不是在四马路么?”于兰问。
“这是一家新开的录像厅,咱俩去刺探一下敌情。”
“好啊好啊,赶紧带路!”于兰兴奋地说。
王胖子的录像厅开在客运站后身的一个胡同里。
这会儿人确实不少,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路边,还有不少闲散人员聚在一起聊天打屁。
张景辰站在路边数了数,少说有二十多号人。
于兰踮着脚往里看,“我去,这么多人?”
“还行,不算多。”
“这还不多?”于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咱们开业的时候人多!”
张景辰看着那条长队,跟她科普:“就咱大河县这体量,哪怕再开三四家录像厅,一样得排队。”
于兰点点头,感慨了一句:“那确实,咱这电影院的片子太老了。”
她又说:“所以你和大哥打算再开分店,就是再赌这个?”
“不是赌,是看准了。”张景辰说,“这行业起码还能赚三五年的好钱。”
说完,张景辰带着于兰走到队伍前面,花一块钱插了个队。给于兰心疼够呛。
二人进了院门,张景辰没看到王胖子的身影,是那个何武在收钱。他也不认识张景辰。
付了八毛钱电影票钱,二人进了屋子。
屋里的装修和格局,跟他录像厅几乎一样,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墙上刷的白灰也是新的。
算是一比一复刻了。
等关灯后,14寸彩色电视开始播放电影《大军阀》。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开始的十分钟,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可是越往后,画面开始渐渐模糊,雪花点不少,时不时还闪一下。
“这啥片儿啊?咋这么不清楚呢?”张景辰座位后面,有个小伙子扭头跟同伴抱怨。
“这不挺好的么?”同伴不以为然。
“好啥啊?照四马路的录像厅差远了。”小伙子声音大了几分。
“这个价钱就凑合看吧,别几把净事儿了。”
“那也不能这么糊啊,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搭腔了:“可不是嘛,前两天我来看免费的,好歹还能看清人脸。今天这画质咋还倒退了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放映室里有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
“吵啥吵?带子就这样的,爱看不看!”
“嘿,你这啥态度?”前排那个小伙子站起来,“我花钱来看你脸色来了?”
“不想看出去,没人拦你。”
“你!”
话没说完,后排又有人站起来了:“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我哥问你话你没听见?”
这一下可好,两边的人呼啦啦全站起来了。
椅子被带倒了一片,瓜子壳撒了一地。
张景辰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拉着于兰往门外走。
出门,那边已经动上手了。
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椅子腿磕在地上的咣当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喊,整个放映厅瞬间乱成一锅粥。
于兰非但没害怕,反而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看得津津有味。
张景辰拽着她往外走:“走了走了。”
“等会儿等会儿。”
于兰甩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帮打架的人,“让我再看会儿,不然这票钱不是白花了?”
“打架有啥好看的?”
于兰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几个人出拳都没章法,就知道抡王八拳。下盘也不稳,让人一推就倒。”
张景辰哭笑不得:“你还点评上了?”
“那咋了?”于兰撇撇嘴,“就他们这打架这水平,还不如我呢。”
张景辰看着她那副认真点评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于兰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帮人被几个看场子的壮汉拉开,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行了,走吧。”
“看够了?”张景辰问。
于兰咂咂嘴,“没啥意思,还没咱俩第一次约会那会儿,在公园门口看的那场架打得好看。”
张景辰无语地拉着她出了录像厅的院子。
春风扑面而来,把刚才那股闷浊的空气一下子冲散了。
于兰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武打片没看上,倒看了场真人武打。这钱也算没白花。”
“饿了没?”张景辰问。
“有点。”于兰摸了摸肚子。
“走,带你吃好的去。”张景辰往东边一指,“悦来饭店,听说最近挺火,咱去尝尝。”
于兰一听这名儿,立马摇头:“不去不去,那地方听说贵的要死。一顿饭顶咱家半个月菜钱。”
“爷今天高兴,不差这点儿了。”
“你不差我差!”
于兰立场很坚定:“家里现在就剩两千多了,等你进完货就不剩啥了。不去!”
张景辰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真不舍得,也没勉强:“行吧,那你说去哪儿吃?”
于兰歪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走,去老地方。”
“啥老地方?”
“你忘了?咱俩第一次约会那地儿。”于兰拉着他就走,“西大桥那家面馆,还在呢吧?”
张景辰想起来了,“那地方还在不在我可说不准。”
“去看看呗,在就吃,不在再说。”
两个人顺着东街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一处临街的门市。
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一扇旧木门上方,上面写着“有家面馆”。
“还在!”于兰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张景辰就往里走。
面馆还是老样子。
十来平米的小屋,摆着四五张木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老板娘还是那个消瘦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白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头煮面。
看见两人进来,她愣了一下:“两位同志是不是来过?瞅着眼熟呢。”
“没有没有,我们第一次来。”于兰挑挑眉:“是吧,姐夫?”
老板娘眼神一眯,看着二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啊?”
张景辰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低头点菜:“咳咳,老板,两碗雪菜肉丝面,一盘花生米,两瓶汽水。”
“得嘞,马上好。你们自己找地方坐。”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木桌面上。
于兰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张景辰,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