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胡同口的阴影里,蹲了三个黑影。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板寸,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他左手夹着烟,右手少了一个手指。茬口齐齐的,一看就是被利器切掉的。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早上在国道边盯着张景辰卡车的那两个男人。
瘦高个,颧骨高,眼眶凹陷。矮个子,贼眉鼠眼的,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这‘点子’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处理?”刀疤脸压着声音,问一旁的瘦高个。
“放心吧疤哥,我们都打探好了,错不了。”瘦高个嗤笑了一声,拍了拍胸脯。
矮个子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我俩亲眼看着房主和他媳妇出远门了。屋里就一个女的,带个吃奶的孩子,没啥抵抗力。”
“他家干啥的?这么有钱?”刀疤脸问。
“跑大车的。”瘦高个眼里闪过一道光,声音都有点飘,“老有钱了!
家里洗衣机、彩电,啥都有,那三台大解放你算算得多少钱?
咱县城有几个能买得起三台大车的?”
“他妈的,这狗揍咋这么有钱?”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他的钱不得都存银行了?”
“不可能。”
瘦高个摇了摇头,“跑车用钱的地方多了。而且听说他还帮人倒腾服装啥的,现钱肯定都在家里放着呢。
存银行不方便。”
“就是!”
矮个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疤哥,这票要是拿下了,咱仨一年不用愁了。”
“钱怎么分?”刀疤脸盯着他俩,说。
瘦高个说,“就按照之前说的,咱三平分。”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向矮个子。
矮个子赶紧点头如捣蒜:“说好了说好了,肯定平分。疤哥你放心。”
刀疤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左右看了看,胡同里静悄悄的:
“走吧,别耽误时间,干完直接出县城。”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这个刀疤脸是瘦高个专门找来的“专业人士”。刚从号子里放出来不到俩月,跟他们一样,正愁没钱花。
俩人是在赌桌上认识的,几杯酒下肚,一拍即合。三人决定干完这票,回乡下猫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三个人溜到张景辰家前院外面,墙根底下蹲着。
刀疤脸压低声音布置:“他家后院挨着邻居,容易被人听见动静。咱从前院翻进去。
进屋后,你们俩一个捂嘴,一个抓手,我绑人。
把人控制住了再翻东西。记住,动作要快,声音要小。
争取在十分钟之内搞定,别磨磨唧唧的。”
矮个子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要是隔壁那个男人发现了呢?”
刀疤脸不屑地笑了一声,撇了撇嘴:“就是出来能咋的?捅了他就是了。
放心吧,有老婆孩子的男人,胆子还没老鼠大呢,不敢跟咱拼命。”
“行,就这么办!”
两外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我先翻,你们跟上。”
刀疤脸最先翻杖子,他手脚利索,常年干这个,两下就翻进去了,落地没一点声音。
高个子跟着上去,也翻了进来。
矮个子在最后,腿有点软,绊了一下,“嘶”了一声,差点摔了。
高个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矮个子捂着嘴不敢吭声。
院子里头黑乎乎的。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个严实。
三个人蹑手蹑脚走到屋门口,刀疤脸伸手缓慢的拽了拽门,里面插着。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狗叫,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口三人同时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刀疤脸狠狠瞪着瘦高个,意思是:屋里有狗,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说??
瘦高个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矮个子顿时想跑,可看到二人没动弹,他也不好意思走。
刀疤脸镇定地把耳朵贴着门上。
过了一分钟——屋里又传来两声狗叫,声音不大,是那种小奶狗的叫声。
刀疤脸心里骂了一句,松了口气:“是个狗崽子。没事,继续。”
他冲高个子使了个眼色,高个子掏出撬棍递给他。
刀疤脸把撬棍接过来,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布条,把撬棍和门缝的周围都垫上。尽量减少动静。
他把撬棍往深处塞了塞,手腕猛地一使劲——
“咔!”
里面的门闩断了,门开了个缝。
仨人拉开门,刚要进去,结果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门.....
几人也没意外,毕竟东北冷,不少人家都用两道门来保持室内温度。
刀疤脸故技重施,正忙活着呢,一阵过堂风从他脚底划过。
三人都没察觉。
随着“咔!”地一声,刀疤脸推开门,三个人鱼贯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奶味儿。
瘦高个刚迈进去两步,忽然,一道强光直射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一阵呼啸声在他耳边响起,于江手里的七节鞭鞭头精准地抽在高个子的手腕上。
高个子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疼得他“啊”地惨叫一声。
刀疤脸愣了半秒——这情报不对啊!不是说屋里只有一个丫头片子么?这他妈哪来的大老爷们?
但他反应也快,手上的麻袋劈头盖脸就往于江脸上砸去。
于江侧身一闪,胳膊一甩。
呼啸声袭来——刀疤脸抬起撬棍反手一撩。
“锵!”
七节鞭和撬棍在黑暗中擦出一阵火花。
最后的矮个子吓了一跳,他是负责踩点儿的,万万没想到屋里居然有人,而且还是个练家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牙一横,从怀里抽出弹簧刀,“嚓”地弹开。
“他就一个人!干死他咱们就发了.....”
话还没说完,黑暗里飞出一个板凳,直接把矮个子砸了个跟头。
高个子刚要往前冲,又是一个板凳从黑暗中飞出。这回他有了防备,顺手一拨,板凳直接砸到了窗户上。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
于艳早在三人撬第二道门的时候,就从后门跑出去了。
她现在光着脚,一手抱着张平安,一手拼命拍打王婶子家的房门,左右不停的张望,带着哭腔喊:
“王婶!王婶!开门啊!快开门啊!”
王婶子家亮着灯,听见动静,立马就开门。
她看见于艳抱着孩子,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咋啦艳子?这是出啥事儿了?”
“我家!我家进贼了!我哥在屋里跟他们拼命呢!”于艳声音都在发抖。
王婶子脸色“唰”地白了,扭头就往屋里喊:“富贵!孩子他爸!快出来帮忙啊!”
王富贵立马从里屋蹿出来,光着膀子,一脸疑惑:“咋啦妈?大半夜的喊啥啊?”
“张二家进贼了!好几个呢,快去多叫些人来!”王婶子喊着,把于艳和孩子往屋里领。
王富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抄起墙角的镐把就往外冲。
.....
张景辰家打斗的动静也惊动了隔壁的张景军。
他从炕上坐起来,皱着眉:“啥动静?”
王桂芬也醒了,迷迷糊糊的:“是不是老二他们吵架了?”
“听着不像吵架,好像很多人干起来了。”张景军穿上鞋,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
王桂芬一把拽住他,急了,“大半夜的,你别出去!”
“我过去看看。”张景军甩开她的手。
“看啥看?”王桂芬急了,从炕上爬起来,拽着他不撒手,“万一有危险呢?你别多管闲事了。”
张景军转过身,瞪了她一眼:“那是老二家!你说啥呢?”
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你老实在家待着,把门插好!”
说完,他抓起门后的铁锹,推门出去了。
张景军绕到后门,刚进屋,就看见三个人正围着于江,刀疤脸拿着撬棍,正朝于江头上砸。
于江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丝毫不惧:“来!我看看谁不怕死?都别怂。”他挥舞菜刀一个横扫,将三人再次逼退。
张景军见状,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铁锹,正拍在离他最近的刀疤脸后背上,直接把刀疤脸拍了个踉跄,手里的撬棍差点掉了。
“操,还有人?”刀疤脸回头骂道,拿着撬棍就朝张景军砸。
张景军也不是吃素的,拿着铁锹挡着,俩人就打了起来。
矮个子这会儿感觉风头有些不对,二人连带刀疤脸都压不住这‘大个儿’。
而且隔壁那男的也没刀疤说的那么怂啊,这也来得也太快了。前后能有三分钟?
眼见没有希望了,他心里一下就虚了。
往后撤了两步,趁于江和张景军正跟刀疤脸和高个子缠斗,他扭头就往前院门方向跑。
等出了门口,他才回头喊:“快跑吧,这点子扎手。”
也不管身后什么反应,矮个子几步窜到院门,摸索两下,直接拽开铁门闩,拔腿就往外跑。
“真他妈倒霉,还好我跑的快.....”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一根胳膊粗的镐把,正抽在他左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
矮个子顺着奔跑的惯性,一头栽倒在地。左小腿那儿,立马支楞起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哎呀我操你姥姥……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他抱着小腿满地打滚,疼得嗷嗷叫。
王富贵没停手。
他光着膀子,棍子轮的雨点似的,一下接一下往矮个子身上招呼。
“别打了,别打了……再也不敢了,我这是头一回啊……哎哟哟……”
矮个子一手护着断腿,一手在空中胡乱划拉,嚎得撕心裂肺。
又一下——“梆!”
那声音就像砸在西瓜上似的。
矮个子直接往地上一挺,没了声响。
王富贵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睛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