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镐把又举了起来——
“住手!”
王富贵的父亲老王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镐把夺下来:
“别打了,在打就打死了!你想吃枪子儿啊?”
王富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镐把被父亲夺走了,但眼睛还死盯着地上那个矮个子。
老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矮个子鼻子下头——还有气。
“还好,还好。”老王松了口气。
这时候,身后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大娘拎着擀面杖,后头跟着十多个胡同里的男人,有的拿菜刀的,有的拿炉钩子的,甚至还有扛扁担的。这些人全是王富贵刚才通知的。
“贼在哪呢?”黄大娘喊着。
“在这呢!”王富贵指了指地上,有指了指张景辰家里,“屋里还有!”
众人呼啦啦冲进张景辰家的院子。
屋里的两个贼,已经被张景军和于江联手逼了出来。
可俩人一出门,当场就傻了。
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不下二十号人。
有攥着刀的,有拎着擀面杖的,还有几个妇女,手里的扫帚疙瘩握得绷紧。
月亮探出云层,照着一院子的人,每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愤怒。
刀疤脸站在院子当间,脸上的疤在月光底下抽了两下,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不……不对吧?怎么这么多人?这是武警大院?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高个子也懵了。
他打听了好几天,自认为把张景辰家的底摸透了……可现在这些人他妈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们。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王富贵,也许是黄大娘。
反正人群“轰”地一下涌了上去——
“敢来我们胡同撒野,你个狗操的!”
“打死你个龟孙!”
“我说我最近晾外面的裤衩子怎么总丢,原来是你们干的!”一个大妈边打边喊。
“我让你搞破鞋!我让你找小三!”
“大不大,爽不爽?叫爸爸!”
“……他妈的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怎么还有夹带私货的?”刀疤脸抱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高个子早就被打翻在地,蜷成了虾米状。
俩人起初还惨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就只剩下挨揍的闷响了。
“行了行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才停手。
再看那两个贼,已经奄奄一息,鼻青脸肿的,身上的衣服更是被血渍阴透了。
张景军从仓房翻出几根捆柴禾的麻绳,众人七手八脚,把三个贼的手反绑了。
没一会儿,警笛声从胡同口传来。
邻居们都没走,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
“咋这么快啊?”
“刚才老李去派出所报的信。”
“过瘾啊!打得真过瘾!好几年没这么过瘾了!”
“嘘,一会儿别说你动手了。”
“怕啥?这种事儿咱们占理,就是打死他们都没事儿。”
民警打着手电进了院子——手电光柱一扫,先扫见院子中间地上趴着仨人,旁边围着二十来号拿家伙的街坊。
带队的民警姓陈,胡同里的人都认识他。
“行了行了,大伙儿先散开吧。”他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仨贼的鼻息。
嗯,都还有气。
看着那三个贼还不时抽搐一下,陈公安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最怕一进院子就看见尸体,那事情就难办了。
跟着来的三个民警,两个进屋勘查现场,另一个在外面给于艳、于江和张景军做笔录。
等现场取证和笔录都弄完,三个民警互相递了个眼色。
陈公安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心里大概有了数,无奈地问道:
“这三人是谁打的?下手没个轻重,怎么还动上私刑了?”
院子唰地静下来。
人群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被他爸一把拽了回去。
“陈公安,是我打的!”老王顺势往前站了一步。
“还有我,我也打了,怎么地吧?”黄大娘拎着擀面杖,立马跟上。
“我我我,我也打了!他们这是入室抢劫,打死也活该!”
“就是就是!他屁股上那俩鞋印是我的,不信你瞅瞅!”说完,王婶子还抬了抬脚。
“我可没打人,我就在边上薅了下头发……”
“……”
陈公安太阳穴突突直跳,把笔录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见义勇为是吧?那派两个代表,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吧。”
“去就去呗!有奖金没?”
“有奖金?那我也去!”
“你俩都去?那我也去!”
人群吵吵嚷嚷,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陈公安挑了两个人,然后看向于江他们:“你们这户也出个人,跟我们回去一趟。”
张景军站出来,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这是我家,我跟你们去吧。”
于江看了看他,说:“我去吧,你媳妇怀孕了,别让她担心。”
这话正中张景军的软肋,“江哥....”
于江摆摆手,扭头看向于艳:“你别怕,等会儿大哥就回来。”
于艳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张景军说:“江哥,让妹子来我家就行。这你不用担心。”
“不用不用,我来陪小艳就行,你们好好休息吧。”黄大娘走过来,拉着于艳的小手。
四个民警把三个贼押上车,带走了于江和两个邻居。
警车渐渐远去。
胡同里反倒更热闹了。
不光来帮忙的街坊们没急着回去睡觉,更多刚知情的邻居也聚到了张景辰家院门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要我说啊。这张二家就是太能得瑟了,又是彩电又是大解放的,不招人眼红就怪了!”
“可不是咋的!换我我也眼气,这才多久啊,就赚这么多钱!”
“你们说,这贼还挺会挑日子呢!张二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有点变了。
屋子里——
黄大娘站在人群中间,身边围着一群做服装代工的妇女。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开口:“都听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从现在起,咱们几个轮班守在景辰家里,一直守到他俩从省城回来。”
黄大娘说,“不能让景辰家里没人,就叫别人钻了空子。”
“对!黄大娘说得对!”
王婶子头一个响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反正在哪儿做活都一样,我明天就搬到景辰家来干。”
“就是就是!”
“我明天值白班!”
“晚上我在这!”
几个妇女纷纷点头。
黄大娘扫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咱这胡同里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不然咋就这么巧,景辰刚走,贼就摸上门了?”
王婶子眼神一凝,脱口而出:“你是会不会是马婶子?白天她....”
“不光她家。”
黄大娘摇摇头,“往后只要是生面孔,大家都得格外留意。
谁家来了生人,谁家有人鬼鬼祟祟的,咱们都得盯着点儿。绝不能再让人祸害景辰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要不然,咱们以后靠谁挣钱?”
这话说到了每个人心坎里。
是啊,要是张景辰家出了事,那代工订单以后找谁接?那一个月好几十块的工钱找谁领?
好不容易有了一条赚钱的门路,谁要是敢断了它,那等于断了大家的口粮。
众人神情一肃,纷纷点头。
黄大娘一锤定音:“今晚我陪小艳睡,大伙回去也别睡太实。警车走了,保不齐还有不怕死的。”
“好,明早上我做好饭给你们送来。”王婶子说。
“我来换下午班。”
“我家有那大狼狗,明儿牵过来拴院子里!”
“我那把猎枪虽然不能开火,挂门口也能吓唬吓唬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排班,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排好了轮值表。
王婶子张罗着众人,一起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
客厅的窗户和门都被砸烂了,柜子也坏了,单人床也塌了。但好在里屋没人进去过。
于艳这会儿抱着张平安坐在里屋,有些后怕,眼神发空——今晚要不是大哥来陪她,后果真的不敢想。
黄大娘走到于艳跟前,拉起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艳子,别怕。有我们在呢。”
“谢谢你们了。”
于艳抱着张平安,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刚才吓坏了,现在看着这些邻居,心里暖得不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张平安——小家伙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她,不哭也不闹,甚至还咧了咧嘴,露出个没牙的笑。
“你可真行。”于艳吸了吸鼻子,笑了,“你倒是一点儿不慌,心还挺大。”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黄。小狗蹲在那儿,竖着耳朵,盯着院门口的方向,尾巴还一摇一摇的。
“还有你。”于艳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今天多亏你了,谢谢你啊,小黄。”
要不是小黄提前叫醒了于艳,她根本来不及在三个贼进屋之前跑出去。
小黄“汪”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