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那个女的穿的那件红大衣!真好看!领子上还有一圈毛!”
“嗯,好看。”
“还有那个丝巾也好看!”于兰把脸贴在车窗上。
“嗯,确实。”
“你能不能别老‘嗯’?”于兰不满地瞪他一眼。
张景辰目视前方,“那你让我说啥?”
于兰不理他了,继续看窗外,跟看不够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怪不得你说服装生意好做。咱县里的衣服确实太土了,跟人家没法比。”
“是吧!咱把省城的衣服拿回去,根本不愁卖。”
“嗯,确实!”
于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好像已经看到了以后赚钱的样子。
卡车停在工程大学家属院门口。
锁好车,张景辰拎着帆布兜子和山货,于兰跟在后面,两人上了楼。
张景辰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
张华玲站在门口,看见张景辰,脸上立马笑开了花:“景辰!”
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移,落在于兰身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拉住了她的手:“小兰?是于兰不?”
“是我!二姑好。”于兰笑着喊了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好久没见了,你都变模样了。”张华玲来回打量着二人:“孩子呢?咋没带孩子来?”
“孩子在家呢,让我妹子帮着看着。我跟景辰来省城办点事儿,正好来看看您。”于兰回道。
“也是,要是带孩子就太折腾了。”张华玲赶紧回头喊,“老李,快看看谁来了。”
屋里很快走出三个人。
打头的是二姑父李国茂。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眉眼间和张华玲有几分相像——是二姑的大女儿李双。
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男人,金丝眼镜,灰夹克,斯斯文文的,是女婿卫国。
“大姐,大姐夫。”张景辰和于兰打了个招呼。
“景辰和于兰来了?快坐快坐。”李双笑着站起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李国茂仔细打量了一遍于兰,说:“小兰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状态好多了。”
“都是景辰养得好,天天也不让我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于兰笑着说。
“确实胖了些,也白了些。”
张华玲把沙发上的报纸收了收,“都别站着了,小双去倒茶!
老李你和卫国去买点儿菜,今天多做几个。”
“好嘞!走着,小国。”李国茂招呼了女婿一声,两人就往外走。
于兰不太适应二姑一家的热情,忍不住说:“不用麻烦了二姑,我俩待会儿就走了。”
“走啥走?来了就听我的!”张华玲招呼于兰坐下,“别站着说话。”
几个人坐下。
李双去厨房端了茶出来,白瓷茶杯,泡的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张华玲拉着于兰的手,问东问西:“家里都好吧?你身体恢复得咋样?月子里没累着吧?”
“都好都好!”
“那就行。对了,快跟我说说,孩子叫啥?长得像谁?”张华玲一脸好奇。
“叫张平安……”
二人聊着家常。
张景辰在一旁的桌子上,把那个旅行包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大袋榛蘑,又是一袋木耳,干豆角丝、一袋干黄花菜……然后是黄瓜咸菜,干辣椒……
“媳妇!这玩意儿你拿过来干啥啊?”张景辰越掏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声音把沙发上的三人都吸引了过来。
“哎呀,你别动。这都是我特意给二姑和大姐带的!”于兰大步走过来。
张景辰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心道:我咋没听说过。
“哎哟,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张华玲看着铺了一桌的山货,不开心道,“这些东西可贵了,老花钱干啥?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妈,给你就收着呗,也是景辰和小兰的一份心意。”李双看着桌上的咸菜和干辣椒,笑着说。
于兰继续往外拿东西,“大姐,还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呢。”
李双笑着说:“不用,我们不缺啥。我看这个辣椒就挺好,我要这个就行。”
于兰又从包里掏出一大块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解开麻绳,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啥肉啊?没见过呢。”张华玲好奇地问。
“鹿腿肉!”
于兰还以为李双有忌口,问道:“大姐是不喜欢吃肉吗?
这辣椒是我自己种的,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多给你带些。”
“呃……谢谢小兰。”李双一时语塞。
于兰又从兜子底下摸出一个衣服包,打开后,是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二姑,这是鹿血酒。景辰特意让我给你带的,说这个对你和姑父身体好。”
“鹿血酒?”李双好奇地问,“哪儿弄的?”
“跟朋友一起在山上打的。”张景辰说。
李双也凑过来,感慨道:“这可是好东西啊……”
张华玲拿起那瓶酒,翻来覆去看了看,瓶子里的鹿血颜色鲜红,一看就是正经东西,不是假货。
“这太贵重了。”张华玲说,“你们留着自己喝呗,你刚生完孩子,也得补补。”
于兰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二姑你就别客气了。”
张华玲眼眶有点红,拉着于兰的手说:“你这孩子,有心了。
我跟你讲,我们景辰能娶着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景辰歪着脑袋,一脸疑惑:“二姑,你是不是谢错人了?不是应该谢我么?”
“呸!你媳妇那是往你脸上贴金呢。”
张华玲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要是有这心,上次咋不给我带?”
张景辰语塞,支支吾吾地说:“呃……上次还没打到呢。”
“扯淡!”
张华玲说完,转身继续拉着于兰的手问东问西,把张景辰晾在一边了。
李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她从小在省城长大,上的是最好的小学、中学,甚至大学。
在整个家族里,她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现在呢?
毕业后,她在家等了两年,就等着组织把她分配到国资所。可孩子都生完了,也没个动静。
如今她每天就是看书、做饭、遛弯,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太太似的。
李双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急得不行。
眼前这个“乡下”的表弟,在她印象里还停留在爱赌、不靠谱的阶段。
如今张景辰又是打猎,又是跑大车,上次还借了她和弟弟的工业券买了彩电和录像机,这小日子过得比她还滋润。
李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种落差,让她深深怀疑自己多年的苦读,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姐,你最近咋样?在忙啥呢?”张景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李双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一脸无奈:“还能咋样?老样子呗!在家待着,等信儿呢。”
“国资所那边还没通知?”张景辰之前就听二姑说过这事。
(现在国内只有“国资所”这一种律所,律师都算国家干部,拿的是国家工资。)
李双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两年了……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跟个傻子似的,天天背那些东西。”
“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双叹了口气:“不知道啊。同学里头,有关系的早就安排好了,没关系的跟我一样在家蹲着。
我有时候想,要不随便找个厂子上班算了,可又不甘心。
念了四年大学,最后去当工人,那我当初费那个劲考大学干啥?”
张景辰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姐,我有个建议,你要不别光背刑法了。”
“嗯?”李双看着他,有点懵。
“民法才是将来的铁饭碗。”
张景辰说:“债务、合同、知识产权,这些才是将来社会的主流。
随着市场经济逐步放开,以后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
到那个时候,社会上缺的就是能帮他们把账算明白、把合同写清楚的人。
你这些年的书,绝不会白读的。”
李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变了。
这种话从一个“跑大车”的表弟嘴里说出来,比从教授嘴里说出来还让她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忍不住问。
“跑车的时候听那些南方人说的。那边的老板做生意都找律师签合同。”张景辰笑了笑。
李双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当律师就得进编制或者公家的单位,从没想过社会变化的问题。
现在听张景辰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张景辰又说:“要是有去珠海、深圳的交流机会,你最好找人带带你,务必跟着去一趟。”
“去那儿干啥?”李双不解,“那地方太远了。”
“那边遍地都是三来一补企业。”
张景辰说,“外资厂、合资厂,一家挨一家。
你去开开洋荤,说白了就是去镀镀金!这样回来你不就是专家了么。到时候还愁工作的问题?”
李双看着张景辰,眼神里带着很多东西——有震惊,有惭愧,还有一丝被点醒之后的后知后觉。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文化人,张景辰是“乡下人”,可今天这个“乡下人”说出来的话,比她这个大学生有见识多了。
“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她忍不住再次问道。
“一个开煤厂的好大哥跟我聊的,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张景辰随口编了个理由。
李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思考着他话里的可行性。
其实张景辰对这些也不懂,这些话都是上一世李双喝多了,硬拉着他说的。
张华玲拉着于兰走了过来,一边收拾桌子上的山货,一边问:“景辰,我听小兰说你又买了两台卡车?”
“啊,对!”
张华玲有些不乐意:“我不是嘱咐过你吗?尽量别干这行,危险!”
“我基本跑短途,没啥大事儿。”张景辰解释。
“等会儿!跑车有这么赚钱??”李双一脸震惊,打断问道。
“还行吧....”
于兰笑着说:“主要是景辰能干,现在活儿太多,家里三台车都忙不过来呢。”
李双看向张景辰,猛地意识到,他刚才那的番话绝不是随口一说。
她虽然不懂运输这行,但大概的价格心里有数。
一台卡车少说七八千,三台下来,再加上油钱、养路费、修车费,这得铺多大的摊子啊?
于兰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股暗爽憋都憋不住。
以前,二姑一家是她一直羡慕的对象。
之前相见时,她总是谨小慎微,处处拘谨,唯恐言行不当惹人笑话。
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男人不光能跑车挣钱,连那个录像厅一个月都能分好几千块,更别说她正筹备的服装店了。
她于兰,再也不用觉得矮人一头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真爽!!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家不能全指望张景辰一个人。
她也要为这个家出一份力。等她的服装生意做起来,自己有了收入,两人的小家才算真正立足。
门锁转动,
李国茂和卫国买菜回来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直奔厨房。
于兰要去帮忙,被张华玲拽了出来:“陪我说说话,饭让他们做就行!”
“好的,二姑。”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没一会儿,饭菜上桌了。
红烧鱼、小鸡炖土豆干、炒白菜、一盆排骨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动筷子。”李国茂招呼着,“感谢小兰和景辰送来的山货,还有好酒!”
“感谢姑父盛情款待。”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边吃边聊。
饭桌上,李国茂问起张景辰跑车的事,张景辰一一回答。
卫国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李双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张景辰一眼,心里还在琢磨他刚才说的话。
吃完饭,张华玲收拾碗筷,于兰去帮忙。两人在厨房里又叽叽喳喳地聊上了。
张景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短针已经指到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冲厨房喊了一声:“二姑,我们得走了。”
“走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