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洗碗布,“今晚就在这儿住,明天再走。
你姑父都说了,晚上给你包酸菜馅饺子。”
“不了二姑,真得走了,家里孩子还等着呢,不能多待。”张景辰笑着说。
张华玲没办法,只好点头:“行吧!那等我放暑假回去,到时候我去你家看看平安。”
张景辰点头:“家里在翻盖房子,到时候估计你就得住大姑家了。”
“这不用你管,到时候我自己找地方。”
张华玲摆摆手,转身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包,“别撕吧嗷,给孩子的!”
“二姑,不用……”于兰赶紧看向张景辰,见他点头了,才敢收下红包,“谢谢二姑、二姑父。”
“那我们就先走了。”张景辰拿起帆布包。
“拜拜大姐、大姐夫。”
“慢点儿开!”
二姑一家把两人送到楼下,李国茂又嘱咐了好几句。
李双走到于兰跟前,拉了拉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于兰笑着点了点头。
张景辰发动卡车,驶出家属院大门口,拐上主街。
“二姑一家人都挺好的!”于兰感慨地说。
“是吧!”
“之前人家就无条件帮你……看来二姑是真希望你好啊!”
“废话,那是我亲二姑。”张景辰说,“快看看红包里有多少钱。”
“……”于兰拆开红包数了数,“真不少,有三十块钱呢。”
张景辰把着方向盘,扭头看了于兰一眼:“妥了,带你去消费去!省城的百货大楼想不想去逛逛?”
一听这个,于兰的眼睛顿时亮了:“想去想去!”
“那咱就出发。”
省城的百货大楼比大河县的大了不止一倍,一共五层,每一层都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跟过年似的。
一进门,于兰的脚步就慢了。
她看着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城里人,看着那些亮晶晶的柜台和花花绿绿的商品,忽然有点怯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咋了?”张景辰回头看她。
“没……没啥。”于兰摇摇头,但脚步还是慢。
张景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着安慰:“你慌个鸡毛?”
于兰抬头看着他。
“你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是因为你有资格。”
张景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兜里的钱够她们挣半年的了,今天全给我花了它!”
于兰见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好奇地问:“你不心疼啊?我兜里可有六百多呢!”
“男人赚钱不就是给媳妇花的么?”张景辰理所当然地说。
于兰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
她把手往张景辰胳膊上一挎,“今天我也当一回大老板!”
“我给你当跟班!”
……
.......
百货大楼门前,
于兰手里大包小裹拎了好几个袋子,气喘吁吁,神情却很亢奋。
张景辰跟在后头,手里同样拎着袋子。
于兰站在台阶上,一脸满足地说:“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张景辰被她逗乐了:“这就没遗憾了?你这遗憾也太好满足了!我以后天天带你来弥补遗憾。”
于兰噗嗤一声笑出来:“算了,这一趟就花了小二百块呢,我可舍不得天天来。再说,咱家也没地方放。”
“那就换个大房子。”张景辰说,“走,先把东西放车上去。”
两人走到卡车跟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于兰一边放一边念叨:“这是给奶奶的裤子,这是给爸的牛皮腰带,这是给妈的外套,这是给黄大娘她们的小礼物……
还给小雨和大哥家孩子买了双层铁皮铅笔盒,他俩上学正好用。”
她翻出两个铁盒子,晃了晃,“这玩意儿咱县里都买不着。”
“还有小艳的发卡……你非要给她买这件马海毛毛衣,多贵啊。”她又翻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烟灰色的毛衣,毛茸茸的。
“这丫头指定高兴坏了,又能出去吹好几天了。”
于兰又说,“还给你买了不少衣服,等回去我好好打扮打扮你!看你现在造的!”
“你咋不多给自己买点儿东西。”张景辰说。
“买了啊。”于兰把高跟皮鞋的袋子拎出来,拍了拍,“这不就是吗?你看,多好看。”
张景辰一脸无语:“就这一个啊?我还以为你要买多少东西呢!整了半天都是给别人买的!”
“这一双鞋就够了。”
于兰岔开话题,“刚才给你看的那个手表多好啊?你咋不要?”
“我不喜欢那玩意儿,戴着沉。再说咱也没工业券啊。”张景辰摇摇头。
于兰张了张嘴,想想也是。
“走了,该办正事儿了!”
“去哪儿?”于兰一脸兴奋。
张景辰拉开车门,“先去买录像带,然后去批发市场进货。”
卡车发动,张景辰先开车带着于兰去了上次买录像的那条街。
他光速挑选了八盘最新的录像带,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然后二人马不停蹄的往道外赶去。
……
道外服装批发市场。
于兰一下车就被震住了,眼前的景象根本不能用“市场”来形容——这就是一条街,从头到尾全是摊位。
她眼睛有些不够使了:“咋这老些人?”
“走吧,进去看看。”张景辰领着往里走,“别大惊小怪的,让人看出来你是头一回来,该宰你了。”
于兰赶紧收了收表情,挺直腰板,跟着他往里走,装出一副经常来的样子。
两人走到第七个摊位,于兰停下了。
摊位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蝙蝠衫,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面料是腈纶的,摸着滑溜溜,袖口和下摆都收了口,肩线宽宽的,样子确实时髦。
于兰拿起一件姜黄色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面料,问道:“这衣服怎么拿货?”
“十五一件,十件起拿。我这可是上海货,你看看这做工。”女摊主嗑着瓜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八块,我拿十件。”于兰面不改色。
这话一出,女摊主瓜子都不嗑了,手停在半空:“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上海货!
你没事儿吧?你看看这做工、这面料,你给八块?对面那家仿的还要九块钱呢。”
“八块。”于兰眼睛都没眨。
女摊主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纸袋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妹子,你诚心要的话,十二,最低了。再低我就赔本了。”
“一口价,十块,不行拉倒。”于兰给她加了两块钱。
“你再转转吧!”女摊主无所谓地摆摆手。
于兰把衣服放回摊位上,转身就走。
那转身的姿势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头发甩起来的弧度都带着潇洒。
“……拿走拿走!”
女摊主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十块就十块!你回来!
我算是服了你了,我就是今天没开张,不然这价我都不能卖你……”
于兰站住脚,转过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从兜里掏出钱和营业执照递过去:“给我拿个袋子!要大点儿的。”
“好嘞妹子!你再看看别的呢?”女摊主热情地推销起来,“有没有看上的?有的话,姐给你便宜点儿!”
“你这裤子怎么拿货?”
“这个可真是尖货,别地方都没有。姐十五进的,你给姐加一块钱就行。”
“八块!”
“???你别闹.....”
张景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心里直呼好家伙。
那个蝙蝠衫他上次可是花十二块钱买的……就这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个砍价小能手。
没想到于兰一出手,直接砍到了摊主的大动脉上。
张景辰感觉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了。
接下来的时间,于兰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挨个摊位逛过去,拿起一件货,看一眼做工,摸一把面料,开口就砍。
她不磨叽,不套近乎,不假装要走再回来。
于兰只说一个数,然后盯着摊主的眼睛,等对方答话。只要对方不答应,她真走。
用于兰的话说就是:这么多摊位,没必要跟一个老板多费口舌。
张景辰全程跟在后面拎包、学习。
不到两个钟头,车斗里的四个大包袱塞得满满当当——蝙蝠衫、脚蹬裤、连衣裙、男款夹克、牛仔裤……各种尺码、各种颜色都有。这些货一共花了一千块钱。
张景辰拿出刚才记录的小本,算了笔账。于兰谈下来的价位,足足比他之前问的低了一成多。
好家伙,看来于兰就是天生砍价圣体啊,不干买卖都屈才了。
他系完最后一根绳子,从车斗上跳下来,忍不住问:“你咋敢砍这么狠?不怕挨揍啊?”
“有你在,谁敢打我?”
于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撇了撇嘴,“你不是不会砍价,你就是大手大脚习惯了,这点小钱你看不上。”
“……”张景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还真被于兰说中了。
两人从市场出来,已经两点多了。
张景辰开车在市场附近转了一圈,看见路边有个馄饨摊。
“就这儿吃吧。”于兰指了指馄饨摊。
张景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那边有家馆子,门脸上挂着“国营红光饭店”的招牌:
“咱俩下馆子呗,头一回来省城,带你吃点儿好的!”
“我不去。”于兰摆摆手,“我在家天天都吃好的了,有那钱不如给儿子存着娶媳妇呢。”
张景辰没办法,只好跟过去。
馄饨摊不大,就四五张小矮桌,桌上的醋瓶子是拿酒瓶子改的。
几个力工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满头大汗的。
于兰找了个空桌坐下,冲老板喊:“两碗馄饨,多放葱花!”
“好嘞!”老板应着。
“再点个小菜啊?我看旁边有卖熏鸡架的。”张景辰说。
“这就挺好的了。”于兰瞪了他一眼,“在外面就对付一口得了,想吃好的,等我回家给你做。”
张景辰撇撇嘴,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馄饨端上来了,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闻着就香。
于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嗯,好吃。这馅儿调得好,比我包的好吃。”
她又冲老板喊:“老板,来瓶大白梨!”
老板递过来一瓶汽水,于兰拧开盖子,递给张景辰:“你先喝。”
“你先喝吧。”张景辰推回去。
“咱俩一起喝。”于兰就着瓶口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喝多。”
张景辰哭笑不得地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汽水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梨味。
于兰看着他,忽然笑了:“今天真高兴。”
“咋了?”张景辰问。
于兰想了想,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就是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以前觉得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出来一看才知道,人家过的这才叫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咱以后也要让儿子过这种日子,让他也来省城上学,当个文化人。”
张景辰看着她眼里那团火,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这辈子和上辈子,于兰从来没变过。
她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也愿意为了那个日子豁出去吃苦。
只可惜,上辈子的他,终究没能给于兰想要的日子。
张景辰收起心思,认真地说:“媳妇你放心!别人有的,我一样都不会少了你!”
“好!就凭你这话,我干了。”于兰一口干掉瓶里的汽水。
“不说好一人一半么?”
“嘿嘿。”
吃完饭,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李正荣写的那张纸条看了看——“崖城红光路38号,纺织原料仓库,联系人:赵坚强。”
他算了算,“现在出发,估计得晚上才能装上货了。”
“那就走吧。”于兰说,“早点装完货,早点回家。”
“嗯”
张景辰发动卡车,拐上国道,往崖城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风,吹得人舒服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