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路38号,是个仓库。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爱国厂第二纺织原料仓库”。
院墙不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
铁门敞着,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角落里码着几垛灰色的棉花包。
张景辰把车停在院门外头,跳下车,推门进了院子。
“你好!赵坚强,赵师傅在不在?”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最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探出头来,男人头发很短,眼睛细长,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工作服。
“我是赵坚强。”他打量了张景辰一眼,“你是哪位?”
“师傅你好!是李正荣让我来找你的。我来拉一批纺织原料,就是大兰县集体服装厂在你们这儿订的那批。”
赵坚强一拍脑门:“对对!李厂长昨天跟我打电话了。你是他们商会的吧,叫张景辰?”
“对!”张景辰应道:“咱们现在能装货么?”
赵坚强叹了口气:“你来晚了,工人们都下班了,今晚是装不了货了。”
“那明天什么时候能装?”
“最早也得七点。”
张景辰倒也没怎么意外:“行,那明早七点我准时来。”
他递过去一根烟,又问:“赵哥,跟你打听个事。”
赵坚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啥事儿?”
张景辰说:“我听李厂长讲,这批货都堆了快半个月了,你们咋不找车拉走呢?是没车吗?”
赵坚强叹了口气,领着他往仓库门口走:“不是没车,是司机不爱去那边儿,我们也没办法。”
“加点钱呢?”
“我们这边儿给的运费已经不低了,再加价就没利润了,总不能赔钱吧?”
赵坚强接着说:“其实不光我们厂这样,旁边几个厂子也一样。去北边儿的货都堆成山了,就是拉不走。”
“那你能帮我找两个司机不?我这边再加点钱,只要能把货拉到大兰县就行。”张景辰说。
“老弟……”赵坚强为难地看着他,“不是我不帮忙。我之前都找遍了,没人愿意去。”
“那你知道咱们这的大车司机,都在哪儿扎堆么?”
“红尘大车店。”
赵坚强往街那头一指:“东边过一个路口,有间黑瓦房,门口挂着个红灯笼。那儿走南闯北的司机最多。”
他接着说:“你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能找到愿意去的司机。”
“行。”张景辰点点头,“那明早七点见。”
二人告别。
张景辰回到车上,把情况跟于兰说了。
“啊?那今天岂不是走不了啦?”于兰有点焦虑,“那儿子咋办?于艳一个人能带好吗?”
张景辰笑着说:“放心吧,家里啥都有,饿不着他啊。”
“那要是找不到车,明天是不是还要在这儿等着啊?”于兰有些惆怅。
“咋能找不到呢?放心吧!这都不是事儿!”
张景辰自信地说,“不就是缺两个司机嘛,一会儿去大车店找找就有了。”
“也是!”
于兰也被他的自信感染了,一脸骄傲地说,“不愧是家里的顶梁柱,能文能武的,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优秀呢?”
“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
张景辰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发动了卡车,“走,去红尘大车店。”
大车店在崖城城郊,离仓库十来分钟的车程。
远远就看见一个大院子,门口立着个木头牌子,上面手写着“红尘大车店”几个字。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并排停了五六台大解放。锁好车,二人拎着重要物品进屋。
张景辰去前台开了个双人间。
房间也很一般,里面就一张双人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墙角立着一个洗脸架和一只暖壶,窗户用报纸糊着,充当窗帘。
于兰把包放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能歇歇了。”她坐在床沿上揉着腰,皱着眉,一脸嫌弃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张景辰脱下背包:“我去通铺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两个司机,明天跟咱们一起去装货。”
“那我也跟你去?”
“你歇着吧。”张景辰摇摇头,“那地方熏烟火燎的,你先吃点干粮。”
“……嗯,行。”
张景辰转身去了后院的大通铺。
一开门,只见里面乌烟瘴气的,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七八个大车司机围在一起打牌,吆喝声震天响,地上扔满了烟屁股和瓜子皮。
张景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看了一会儿牌,递了一圈烟:“兄弟们,都没活儿干啊?”
“嗐,这阵活不好干啊!”
一个络腮胡司机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好活儿都被有关系的抢走了,剩下的都是赔钱的活儿,谁愿意干?”
“不对吧?”
张景辰故作疑惑,“我刚才去纺织厂,他们说货都堆成山了,都找不到车拉,咋会没活儿呢?”
“一看你就是外地的吧?”另一个司机笑了,“那些厂子的活儿,都是往北边去的!”
“北面咋了?是运费太低?”
“不光运费的事。”络腮胡叹了口气,“关键是北边太乱了。
前阵子那个什么大侠,听过没?一个人一把刀,灭了好多人。
还有佳市那个案子,枪都响了,好几条人命呢,结果到现在没破。”
“这话说的.....”
旁边有人接茬,“好像去别的地儿就安全似的。国道边上那些油耗子,哪个是善茬?”
有人反驳道:“油耗子跟那些人能比吗?油耗子顶多偷你点油。你要是碰到这些不要命的,那就是真要命了。”
络腮胡接着说:“北边儿危险不说,关键回来的活儿不好找。
当地厂子的活儿能轮得到咱们外地车么?咱去了只能空跑回来,一趟下来不赔钱就不错了。
这种情况,你说谁还爱去?”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司机接话,“上次老王去漠和市,那家伙让当地厂子坑的......好悬车没赔进去。”
张景辰这才明白这些司机的顾虑。
他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然后说:“我这儿有趟活儿,拉布料去大兰县的,运费能给到九百五!
现在需要两台车,有没有感兴趣的兄弟?”
张景辰直接把价格打满,也没想着从中间赚点差价什么的。他只想着快点儿回家就行。
这话一出,打牌的司机们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张景辰。
九百五这个价格,确实不少了。正常这一趟的价格也就是八百六七,到头了。
但还是有人摇了摇头:“九百五也不行,要是空跑回来,还是不赚钱。还耽误时间。”
“我不光给九百五的运费。”
张景辰接着说,“等到了大兰县,我还负责给你们配一车回省城的货,保证不让你们空跑。”
他这话一出,这下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你能给配回程货?”
有人斜着眼看他:“你谁啊你?就凭你一句话,我们哥几个就跟你跑一百多里地?
到了地方你翻脸不认人,我们找谁哭去?”
“就是就是!你说的倒是挺好,我们咋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呵呵!小子,想空手套白狼啊?”
张景辰笑了,他把手伸进怀里。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盯在他手上。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有个老司机的手已经摸到了炕沿下的扳手。
“骗你干啥?”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五六份介绍信,摊在桌子上,上面盖着大河县、大兰县好几个单位的公章,
“我就是大河县人,我跟那边的厂子都熟,煤、建材、粮食、水泥,啥活儿我都有,保证能给你们配上货。”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那几张介绍信一字排开,红彤彤的公章晃得人眼热。
刚才还斜着眼看他的那个司机凑过来,把介绍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放下,冲张景辰点了点头:
“信没有问题!你这人说话办事,看着还有点谱儿。”
就在这时,两个汉子走了过来。
两人长得挺像,都是阔脸膛、浓眉毛,一看就是兄弟俩。
打头的那个稍微高些,三十出头,肩膀宽宽的,下巴上留着短胡茬。
他弟弟稍微矮点,但更结实些,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
“这活儿我干了。”
前面的汉子开了口,声音洪亮,“我叫魏大,这是我弟魏三,我们有两台车。
只要你能给我们配两车回省城的货,这趟活儿我们接了。”
“大魏,你疯了?”
旁边有人劝他,“再等两天,等有去南方的活儿多好?那一趟能赚两千多,不比这个香?
往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啥?”
“不等了。”
魏大把袖子从那人手里拽出来,声音很坚定,“家里等着用钱呢,等不起。”
“....”劝他的人显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魏大看向张景辰:“兄弟!咱们啥时候走?”
张景辰看着魏大,点了点头:“行,明早六点半咱们在大车店门口集合。
七点仓库装货,装完货直接就走!”
“妥了,明早见!”魏大也不墨迹,伸手跟张景辰握了一下,掌心全是老茧。
然后魏大拉着弟弟魏三,转身往门外走去。
其他司机见活儿被抢了,也不生气,反而各个摇头晃脑的——
“啧啧,好汉无好妻啊,老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你说大魏这么能干,那就换个媳妇呗,非守着那个病病歪歪的女人干啥?”
“你不懂,这个就是爱情!”
“可惜了....”
张景辰听到众人的议论,也了解了个大概。他把介绍信收起来,转身回了房间。
“咋样?找到司机了吗?”于兰赶紧迎上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