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张钱都要翻过来看看正反面,检查有没有破损的。
张景辰靠在被垛上,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张平安,看着她在灯下数钱。
“一二三四五……”于兰嘴里轻声念叨着,手指头翻动着钞票,眉头微皱,全神贯注。
“上山打老虎?”张景辰在一旁打岔。
“去!别捣乱!”
“哦。”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最后一张纸币分类好放进钱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天卖多少钱啊?”张景辰好奇问。
于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猜猜。”
“一百?”
“不对。”
“两百?”
“不对。”
“那你说多少?”张景辰看着她的眼睛。
于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二百四十三块八。”
张景辰眉毛挑了起来:“纯利呢?”
“一百零六。”
于兰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裤子卖了五条,蝙蝠衫卖了五件,裙子和皮夹克一共卖了七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景辰。”于兰忽然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把脸埋进张景辰的肩膀里。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张景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于兰抬起头,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吗?我从昨天就开始紧张,紧张得觉都睡不好。
我就怕东西卖不出去,怕赔钱,怕辜负你的期望。”
张景辰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嗐,想那么多干嘛?白担心了吧!”
“嗯!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来捧场。”
于兰擦了把眼泪,“还有那些不认识的顾客,她们都夸咱家衣服好,说咱家包装讲究,还夸我服务态度好。”
张景辰能理解她的心情,没说什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于兰抽了抽鼻子:“我于兰也是个有用的人了,是不?”
“一直就挺有用的啊!反正我用的挺顺手的。”
“你……”于兰顿时破防。
张景辰笑着说:“行了行了,那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我就退居二线了。”
“行!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妇女能顶半边天!”
于兰认真地点头,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就你会哄我开心。”
张景辰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口,认真地说:“咱们家里,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你是我前进的动力,指路的明灯,还是我得痒痒挠!”
于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少来这套!我现在可站起来了!以后可别指望我给你挠后背了。”
于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开门声,俩人才分开。
于艳推门进来,拿手在脸前扇风:“哎呀,可把她送回去了。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以后可不跟小珍喝酒了。”
“她没事吧?”于兰关心地问。
于艳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没事儿,我亲自给她送进被窝了。放心吧。”
“行,那你快去洗洗脸,然后睡觉。”
“好!”
等于艳洗漱完上了炕,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关了灯。
这一夜,于兰睡得比前一天踏实多了。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于兰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给张平安喂了奶,然后去厨房热早饭。
于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都摆好了。
张景辰是最后一个起来的,稀里呼噜地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包子,然后骑上三轮车,载着于兰和尹珍往百货大楼走。
三轮车停在百货大楼侧门。
于兰跳下车,转身去接张景辰从车斗里搬下来的那个包袱。
“这是补的货,昨天卖完的那几款,我又拿了一些。”
张景辰把包袱递给她,“你俩先上去吧,我得去交养路费,还得给前天买的那辆车办营运手续。估计得下午才能过来。”
“行,你忙你的。”于兰接过包袱,掂了掂,“这点东西又不沉。”
“你们俩没问题吧?”张景辰看看她,又看看尹珍。
“放心吧二哥!”尹珍还有点儿没醒酒的样子。
“能有啥问题?”于兰笑了,“你赶紧走吧,别磨叽了。”
张景辰又嘱咐了两句,蹬着三轮车走了。
……
百货大楼二楼。
于兰和尹珍到了摊位,先把盖在货物上的床单掀开,叠好收起来。
然后把张景辰带来的那个包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往铁丝网上挂。
隔壁刘姐还没来。对面那个售货员倒是来了,正往自己柜台上摆货。
“你俩来得挺早啊。”售货员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于兰也笑着回了一句。
这时候,周围几个售货员陆陆续续都来了。
刘姐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楼梯口冒出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奇怪——两条腿往外撇着,一拐一拐的,好像崴了脚了。
对面柜台的售货员最先发现,眼睛一亮,立刻喊了起来:“刘姐,你这腿怎么了?”
刘姐白了她一眼:“没怎么,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是不舒服的样子啊。”
“那是啥样子?”有人问。
“这是大战了三百回合的样子。”另一个售货员接话。
“哈哈哈哈!”周围几个售货员都笑翻了。
“笑什么笑!”
刘姐把包往柜台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我昨晚确实打仗了!但是,是我赢了!”
“你赢了?怎么个赢法?”
“险胜!”
刘姐理了理头发,一脸骄傲地说:“敌方虽然有力气,但我持久啊!”
老娘昨天跟他耗了半宿,最后他跪地求饶,我都没收兵!”
“哎呀妈呀!”对面售货员捂着耳朵,“刘姐你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
“咋的,你跟你爱人是‘口头’兄弟啊?”刘姐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对面售货员的脸“腾”地红了,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刘姐:“你这人真不嫌臊得慌!”
几个售货员笑得前仰后合。
于兰和尹珍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太阳出来了,光线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整个二楼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昨天那场大雨之后,天气格外好,空气清透,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刚过九点,百货大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呼啦啦上来一大波人。
于兰和尹珍也开始忙碌起来。
“这裙子什么料子的?”
“腈纶的,不起皱,不用熨。”
“这夹克多大号的?”
“中号的,你试试,不买没事儿。”
于兰回答得越来越顺溜,尹珍在旁边帮着拿衣服、递盒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就在这时,一个胖女人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这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料子不错但款式过时的长款风衣,脖子上的金项链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她在于兰的摊位前停下来,目光在铁丝网上的衣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一件大红色的蝙蝠衫上。
胖女人把衣服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料子,然后往于兰面前一递:“这件衣服十块钱卖不卖?”
“.....”
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尹珍看愣了。
于兰和气地说:“同志,这衣服十八块钱,咱这里不讲价的哦。”
“十八?”
胖女人眼睛一瞪,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你这的衣服咋这么贵?我上个月在省城买的才十五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