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美咬着下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哼!就知道耍这些小聪明。”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这破纸盒子有啥用?当吃啊,还是当喝啊?竟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哥王小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话也不能这么说。
谁让人家的衣服是蝎子的粑粑——‘毒一份’呢?”
王小美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王小刚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啊……”
“谁说就她能弄到?”
王小美拍了一下柜台,“等我那批衣服到了,肯定比她的还好看!”
“小妹。”
王小刚站起来,往她旁边凑了凑,“咱们那批货怎么还没到?那个迟瑞不会骗你的吧?”
王小美摇头:“不会的,他说了!是车不好找,那批货得晚两天才能到。”
“那就行!”王小刚又美滋滋地坐了回去,一点儿犯愁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哎……”王小美叹了口气,“谁让咱们自己没车呢。”
————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拐进了自家胡同口。
大老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个虎背熊腰,是吕刚。
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看着眼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见车轱辘的动静,俩人齐刷刷抬起头。
“刚子!”张景辰捏住车闸,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你俩蹲在这儿干啥?咋不进屋?”
“屋里不方便!”
吕刚站起来,一脸严肃:“小五发现点事儿,跟那个王全发有关。我寻思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小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小五是吧,你好。”
吕刚朝那瘦小的年轻人努了努嘴:“小五,你跟景辰说。”
旁边的小五麻溜地站起身,眼睛滴溜溜转,一脸机灵相:
“二哥,这段时间王全发跟之前没啥两样,天天猫在工地上,再不就直接回家。
我盯了这么多天,啥动静都没有,寻思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他身边那个黑瘦的管事的叫李胜,他总往外跑,我寻思就改盯李胜试试。”
小五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结果这一盯,还真盯出东西了!
这个李胜最近这两天后半夜会带着两个人,开着一辆卡车从工地出去。”
张景辰眉头皱了一下:“半夜运东西?知道拉的是什么吗?”
小五露出懊恼的神色:“那车斗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清拉的是什么。
他们车开得飞快,我根本撵不上。跟得最远的那次,就看见那卡车开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附近。”
张景辰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车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半夜三更往山里运东西,还遮遮掩掩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正事儿。
他拍了拍小五的肩膀,语气干脆:“走,现在带我去那个路口看看。”
小五看了吕刚一眼,随即点头:“行!”
张景辰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推出了自己的二八大杠。
吕刚驮着小五,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也越来越稀。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就这儿。”小五在一片岔路口跳下车。
张景辰捏住车闸,单脚撑地,打量着眼前的路口。
这是个标准的Y字形三岔路口。
一条是他们来时的路,另外两条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一条蜿蜒着通向远处的村落,另一条直接扎进了山里。
小五语气笃定:“二哥,就是这条路。”
张景辰推着车走到路口,低头看着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轮胎印很深,一看就是拉重货压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浮土。
看着这条往深山里延伸的土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零碎的前世记忆。
那是他刚离开工程队不久后的事儿。当时工程公司出了一桩大案,闹得满城风雨。
具体情况他也是听人说的——公司内部有人玩“偷梁换柱”,把国家计划内的优质建材偷偷运出去卖掉,然后把劣质废料充数,塞进工地里平账。
钢筋、水泥、角铁,成吨成吨的崭新钢材,被贴上“废料”的标签,半夜装车运走。
最后东窗事发,还是因为后半夜运输的时候,那辆重载卡车抛锚了。
正巧被一群刚喝完酒路过的民警瞧见,有人好奇地掀开苫布一看——结果表层的废铁哗啦一下滑落,露出了底下崭新的钢材。
张景辰猛地回过神来,王全发天天泡在工地上,手里握着建材调度的权力,完全有条件干这档子事。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他的猜想,需要验证。
“想啥呢?”吕刚见他半天不说话,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啥!”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转身塞到小五手里:“小五,这三十块钱你拿着。
这几天熬夜盯梢,辛苦你了。”
“二哥,这可使不得!”小五低头一看是三十块钱,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景辰按住他的手,一脸和气,“回去买点肉补一补,看你瘦的!
休息好了,你就带弟兄去四马路录像厅看片子,到了提我的名字,不用花钱。”
小五扭头看了眼吕刚,见吕刚微微点头,才嘿嘿笑着把钱揣进兜里:“那谢谢二哥了!”
张景辰扭头对吕刚说:“刚子,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最近我亲自盯着他。”
吕刚有点放心不下,“用不用我带俩兄弟跟你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
张景辰摇了摇头,“我不是去跟他们干仗的,我就是看看他想干什么。”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吕刚也不勉强,“真碰着事儿别硬来,回来叫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辆自行车往回骑,然后在路口分开。
——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赶回百货大楼的时候,离下班只剩一个多钟头了。
大厅里还闹哄哄的,于兰的摊位前围了不少刚下班的职工。
于兰正踮着脚给顾客拿衣服,额头上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她一眼瞥见张景辰抱着纸盒子过来,气鼓鼓嗔怪:“你咋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半道上被人劫走了呢!
你看!我都拿报纸包上了!”
“有点急事,耽误了会儿。”
张景辰没多解释,把纸盒子和一包衣服往柜台底下一放,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场。
正说着,楼梯口又涌来一群下班工人,三三两两径直走向他们的柜台。
三人立刻收起闲聊,有条不紊地招呼起客人。
直到百货大楼响起下班的广播,顾客们才三三两两聊着天,满意离开。
三人整理好货品,锁上柜台,走出了百货大楼。
张景辰将三轮车推到门口,转头看向尹珍:“小珍,你回去跟久波说一声,我晚上去找他。”
“好,二哥。”尹珍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包离开。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于兰坐在车沿,双腿垂在车斗外轻轻晃悠。
“景辰,跟你说,今天上衣配裙子一共卖出去三十二件!”
于兰难掩满心欢喜,又接着说道,“裤子卖了十四条,就皮鞋销路不行,一下午只卖出两双。”
“正常。”
张景辰埋头蹬车,头也不回,“一双皮鞋要二三十块,算得上大件了。人家肯定得多转转、多比比。
你见过谁买皮鞋跟买袜子似的,看一眼就掏钱?”
“又来了,你啥都正常。”于兰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下午妈过来了。”
“谁妈?”
“你妈!”
“哦。”张景辰脚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说你吧?”
“说了啊。”于兰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啥了?”
“让我多注意身体,别累着了。”于兰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还说让椿波明天来给我帮忙呢。”
张景辰嘬了嘬牙花子,沉默了几秒。
.....
二人到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
王丽荣正坐在炕头上,和于艳一起玩扑克“拉大车”。
“姐,你们回来啦!饭给你们温锅里了。”于艳抬头招呼了一声,手上出牌的动作丝毫未停。
“嗯,你们接着玩就行,我们自己弄就行。”于兰应了一句,先看了一眼熟睡的张平安,随后便转身洗手、端菜。
张景辰走到奶奶身边:“奶,在我这儿待得还习惯不?”
王丽荣笑着说:“好极了,有电视看,还有人陪我玩儿,我都不想走了。
你快去吃饭吧,别耽误我们打牌!”
张景辰笑着打趣:“奶,你多让让小艳,她玩得可臭了!”
“你走开!”于艳一脸不服气,“我之前那是让着你们,懂不懂?”
“好好好!”张景辰也不拆穿她,笑着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俩吃饭没放桌子,就一人一个小马扎,在锅台边儿对付了一口。
吃完饭,张景辰进屋换了身深色衣服,又蹬上双胶底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把扳手一起塞进帆布包,拉上了拉链。
于兰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这一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小声问:“你这是要干啥去?”
“找久波商量点事儿。”张景辰说得轻描淡写,“估计得晚点儿回来,你们早点睡,不用等我。”
于兰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说谎。可她不追问——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早已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早点回来。”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张景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拉开屋门出去了。
院子里,小黄摇着尾巴跟上来,被他用脚轻轻拨了回去:“回去看家。”
小黄夹着尾巴回到门口趴下,歪着脑袋,看着张景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