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岔路口。
这地方本就偏僻,白天瞧着都荒无人烟,到了夜里更是像被世界隔绝了似的。
没有灯光,没有人家,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圈蒙蒙的光晕挂在天上,照不亮脚下半分路。
张景辰把二八大杠支在路边的杨树后头,和孙久波蹲在一处土包后面藏好。
他偏头问:“久波,这阵子跑活儿,没遇上什么岔子吧?”
孙久波往张景辰那边凑了凑:“没啥大事儿,都挺顺的!
主要是短途活,我们一天跑三趟,节奏刚好,跑着也舒服。”
“油还够么?”
“够,强哥那边又匀了些过来,撑到月底没问题。”
孙久波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兴奋,“二哥,你当初搞车队这个决定,真是太有眼光了。
就给这三个厂子送煤的时候,我跟管后勤的聊了聊,人家不光要煤,现在这些厂子的原料和成品的运输量也不小。
而且大兰县那边的几个工厂、建材站,都找我搭过话,那意思都想用咱们的车。
光我现在知道的,拉粮、拉建材、跑公社送货的活儿,要是咱们都接下来,能一直排到下下个月去。”
他越说越起劲,往前凑了凑:“二哥,照这势头,咱们得再添两台车才行。
车轮一转,黄金万两啊,趁着现在行情好,你得赶紧把摊子铺开啊!”
张景辰点点头。他当初没看错人,孙久波脑子够用,还有眼力见,跑了没俩月就摸透了其中的门路。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车肯定要买,这事不难。
我是想着,把车队分开运营——现在这条固定送煤的线路,交给富贵盯着。”
张景辰说:“再成立一个组,归你管。以后接到远途、跑外县的订单,全划到你们组里。”
孙久波一愣,有点不敢信:“归我管?”
“对。”
张景辰语气自然,“添的两台车都分到你组里,人手、调度全听你的,这两台车的营收,也给你算分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长途不比短途,路况复杂,有时候还得在外头过夜,风险大。
你回去好好想想,别急着答应。”
孙久波当场就拍了胸脯:“有啥好想的!二哥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我绝不给你掉链子!”
“先不说这个。”
张景辰摆了摆手,“回去琢磨琢磨,真要是带队伍了,该怎么管、怎么跑。
等月底核完账,咱们再细谈具体章程。”
他又想起一事,叮嘱道:“二驴、二狗的驾驶证什么时候能下来?别等活多了,人手顶不上。”
“快了!”孙久波使劲点头,“月底之前证肯定能下来,我天天盯着呢。”
“光会开不行。”
张景辰接着说,“抽空让他俩好好学学修车,简单的故障得能自己处理。
不然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岂不是抓瞎?”
“好,回头我就安排。”
孙久波琢磨了两秒,又想起件事:“对了二哥,宝哥跟你说了没?他以后不打算长期跟着跑车了。”
“我一直就知道。”
张景辰笑了一声,“他那农场快弄起来了,等房子盖好了,就买牛!
他心思全在那片林子里。随他去吧.....他也就这么点爱好了。”
孙久波也跟着笑:“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宝哥跟着咱们跑车感觉有点浪费了。”
风卷着荒草从岔路口刮过,草叶弯下腰,簌簌响成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沉进了寂静里。
孙久波正想再说点什么,胳膊忽然被张景辰伸手按住。
他当即收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寂静的夜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很快,两道车灯的光柱从路的尽头扫了过来,昏黄的光贴着路面晃过去,扫过荒草的梢头。
张景辰和孙久波同时矮下身子,一缩身滑进了路边的土沟里,把头低了下去。
只听轮胎碾过石子的哗啦声越来越近,一辆蒙着厚苫布的解放卡车从路口呼啸而过,车尾卷起一串尘土。
卡车没往左边村子的方向走,反而打了右转向,车头一拐,扎进了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
正是建筑公司的车。
“跟上。”
等卡车开出去几十米,张景辰才从土沟里爬出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快步走到杨树后头推出自行车。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夜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不敢骑太快,远远吊在卡车后面,始终保持着能隐约看见车尾灯的距离。
骑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见那辆卡车开进了山脚下一片黑乎乎的建筑群里,随即熄了火。
张景辰和孙久波赶紧把自行车藏进路边的树丛里,摸黑凑了过去。
原来是一片废弃的老砖窑。十几个窑洞塌的塌、破的破,荒草长到半人高,月光照下来,影影绰绰的,透着股子荒凉。
这地方,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也不会有人来。车就停在最里面那个完整的窑洞门口。
卡车驾驶室的门一开,跳下来三个人。
车灯照在打头那个瘦高个身上,应该就是小五说的那个李胜。
另外两个壮汉手脚麻利地爬上车斗,掀开帆布,开始往窑洞里卸货。咚咚的搬运声在空山里荡开,传得老远。
张景辰和孙久波趴在一处反坡后头,静静盯着那边的动静。
这车货卸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李胜站在窑洞门口,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冲外头挥了挥手。
三个人重新爬回驾驶室,卡车发动起来,调了个头,顺着原路开了回去。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山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紧。
“二哥?”孙久波压着嗓子,小声问了一句。
张景辰盯着黑黢黢的窑洞口,没动:“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直到确认四周没半点动静,张景辰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走,过去看看。”
两人摸着黑走到那孔大窑洞前。
窑洞口有半人多高,土壁上还留着当年烧窑的烟熏痕迹,黑糊糊的。地上铺满了碎砖头,走一步就能踢得哗啦响。
确认周围没有活人后,张景辰从帆布包里摸出手电筒,用手紧紧捂住灯头,只留一道指缝宽的光,小心翼翼往窑洞里扫。
光柱晃过墙面,最后落在窑洞最里头——靠墙堆着老大一垛东西,上面盖着苫布,苫布外又铺了一层干草和碎砖头,乍一看和建筑垃圾没两样,藏得极其隐蔽。
张景辰蹲下身,先把表层的干草扒到一边,拽住苫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苫布顺着货堆滑下来,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孙久波倒吸一口凉气。
崭新的角铁、螺纹钢码得整整齐齐,成捆的铜芯电缆堆在一旁,还有几摞红松木方,切口还是新鲜的淡黄色,能闻到松脂的清香。
手电的光柱往下扫,最底下是一摞摞连封口都没拆的沥青。
手电筒的光最后停在袋子的标签上。
那是张浅绿色的合格证,印着生产厂家的红章,还有一行清晰的入库日期——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三号。
.......入库才十三天的计划内物资,就这么出现在了荒山野岭的废窑洞里。
这里的建材,量不算特别大,但种类齐全,全是紧俏的计划内物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王全发这小子胆儿也太肥了!”
孙久波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是把公家的东西当自家后院了?想搬就搬?”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张景辰蹲下来,指尖敲了敲冰凉的钢材,语气没什么波澜。
孙久波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要不咱回去开车,连夜把这批东西拉走?
反正也是赃物,他王全发丢了也不敢声张,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不行。”
张景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些东西碰不得!伸手容易缩手难,真要是被查到,咱们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孙久波张了张嘴,刚要反驳,就听张景辰又说:“咱们现在有正经营生,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犯不上为这点小便宜沾一身腥。”
孙久波挠了挠头,也反应过来:“也是,是我脑子热了。
那咱直接举报他?找公安局的人来,等他卸货的时候人赃并获,直接把他按进去!”
张景辰站起身,望着窑洞外黑漆漆的山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事不能急,得先观察观察。”
“如果只是王全发自己小打小闹,一个人吃独食,那咱们找个合适的时机,直接把他‘钉’死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就怕他后头有人啊.....
你想想,这些东西的调度、运输、销赃——这三道环节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工头能玩转的。”
要是咱们贸然举报,人家后台一发力,把王全发推出来顶罪,最后这事儿恐怕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咱们……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孙久波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只想着出气,压根没往深里想,这会儿琢磨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由衷叹了句:
“要不怎么说你是二哥呢!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眼界,还是太浅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景辰把苫布重新盖回去,又把干草和碎砖按原样铺好,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
“走吧,先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慢慢来。”
孙久波点点头,跟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窑洞,找到藏起来的自行车。
在月光的映照下,两辆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回走。
.........
张景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门虚掩着,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刚放好自行车锁上院门,就发现放房门从里面插上了。
没办法,他从侧面绕到前门。
隔着窗户,看到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借着微光,他能看见于兰侧躺在他的床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他。
张景辰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户。
床上的人猛地惊醒,坐起来往窗外看,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拖拉着鞋过来开门。
“回来了?”门拉开,于兰的声音有些迷糊。
“嗯。”张景辰侧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于兰是又困又累,关上门就直接倒在了单人床上,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张景辰脱掉外套,轻手轻脚躺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于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快睡吧,明天还得忙呢。”
“嗯。”
张景辰搂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心里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