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厢门,里头是一张大圆桌,铺着枣红色的桌布,墙角柜子立着个暖水瓶,杯碟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都坐都坐,今天没外人,都别客气哈。”张景辰招呼着众人落座。
屋里的众人基本都认识,只有小五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屁股只挨了半张凳子,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在桌上和人群中来回扫荡,神情十分局促。
刘科长伸手摸了摸桌面,笑着点头:“这包厢不赖,清净。”
“几位同志,可以点菜了吗?”
一个女服务员站在门边,拿着小本子‘菜单’,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对了,跟各位同志说一下,咱这儿不用粮票哈。”
这话让于富不禁看了对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这家饭店处处透着前卫与便捷,跟国营饭店的死板完全不一样,也怪不得生意这么火。
王敬峰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拿过菜单就点:“招牌红烧肘子必吃!凉拌刺嫩芽必吃!葱烧鹿筋必吃!再来个得莫利炖活鱼,多加粉条。”
点完,他扭头问张景辰:“咱们六个人,四个菜,差不多了吧?”
“够了够了,这都是硬菜,肯定吃不了。”吕刚连忙接话。
张景辰想了想,问:“咱们店里还有什么野味啊?”
女服务员笑着答:“同志,今天有棒鸡。是早上刚从山里收来的,活的现杀。”
“棒鸡吃够了。”于富一本正经地问,“红烧熊掌有么?”
女服务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点尴尬:“这个……真没有。”
“红烧犴鼻有么?”(驼鹿鼻子)
“这个也没有……”女服务员都有点冒汗了,感觉这帮人好像是来找茬的。
“那你们这有啥啊?”张景辰感觉野味有点少。
王敬峰笑着冲服务员摆了摆手:“别听他俩瞎闹,就刚才点的那四个菜,再来一壶五味子酒。”
“好的同志。”女服务员如释重负,赶紧接过菜单,转身出去了。
菜上得很快,头一道就是招牌红烧肘子。
一个白瓷大盘端上来,肘子趴在上面,皮色酱红油亮。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整个肘子都颤颤巍巍的。
刘科长第一个伸筷子,夹了块带皮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眯起了眼:
“不愧是招牌,可算吃到了。老王馋我大半个月了,今儿总算解馋了。”
王敬峰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还是上次那个味儿,很稳定。”
他转头看向于富,认真叮嘱:“于富,你要是开饭店,菜品味道必须稳定,这才是留客的根本。”
“知道了王哥!”于富嘴里品尝着肘子的味道,手底下本子已经摊开了,拿笔飞快地记。
张景辰瞥了一眼,他居然连每道菜的名字、价格、盘子大小都记下来了。
他放下筷子,跟几人说:“三哥的店,前期打算以烧烤为主,炒菜什么的只能带着卖。
最好是弄点儿有特色的东西,才好打开局面。”
“烧烤?”王敬峰一下来了兴趣,“那是什么吃法?”他本就爱吃喝,一听新鲜吃法立马好奇。
吕刚在一旁接话:“就是上次在久波家,你说跟陈佩斯那个小品里学的那个烤串?”上次破五,在孙久波家的时候,他记得张景辰是这么跟他说的。
“啊,对,就是那个。”张景辰点头。
刘科长也好奇得不行:“那到底是啥啊?快跟我们说说!”
于富赶紧放下笔,给俩人细细形容了一遍烤串的做法、吃法。
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景辰给我出了个路子,让我五一先在外面摆个摊,看看大伙接受度怎么样。”
“烧烤这东西,咱县城还真没有。”
“摆摊你得去体育场啊!”王敬峰接过话茬,“五一县里在体育场开庆祝大会,还有劳动模范颁奖。
给你们说个小道消息.....到了晚上还放电影呢,听说里面还有港片,都是县里刚引进的。”
“弄这么大扯?”
“免费看啊?”
“这下可真热闹了。”
旁边儿几个人也都来了精神。
王敬峰笃定地说:“到时候体育场的人肯定少不了,你记得早点过去抢位置。”
“就怕有人撵啊……”于富眼睛亮了,可又有点担心。
“不用怕,你这个摊又不违反规定。”王敬峰摆了摆手,“到时候我过去打个招呼,没人找你麻烦。”
“那可太好了!”
于富激动得直搓手,赶紧端起酒杯,“多谢各位哥哥支招,等我店开起来,大伙都去捧场,第一顿我请!”
“哈哈,好,又蹭到一顿饭!”
“必须去啊!”吕刚举起酒杯,大嗓门说。
“妥妥的,到时候我带着我们机修车间的同事一块儿去给你捧场。”刘科长豪气地说。
“干一个!”
“整!”
放下酒杯,张景辰问一旁的王敬峰:“王哥,你说一楼那个十八寸的彩电,是在哪儿弄的啊?”
王敬峰撇了他一眼,笑着问:“咋了?有话直说!”
“嘿嘿,我也想弄两台......可惜没路子啊。”张景辰遗憾地说。
“两台?......你家不是有彩电么?”
张景辰说出自己的目的:“想给老爸和老丈人家里整一个。”
王敬峰嘬了嘬牙花子,笑了:“我就说么,你这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行了,我知道了,等信儿吧!”他摆摆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王哥大气,小弟敬你一杯!”
屋内众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络。
张景辰目光转向吕刚:“刚子,有个事跟你商量.....想跟你借个人。”
“啊?谁啊?”吕刚愣了一下。
张景辰朝旁边的小五努了努嘴:“小五。”
小五正拿着肘子汁泡大米饭,闷头往嘴里扒拉呢,闻言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一脸懵。
“我感觉他挺机灵的.......呃,这么说吧,我感觉我俩挺合财的。我想让他跟着我干。”
张景辰笑着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割爱啊?”
吕刚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我当啥事呢!他能跟着你干,那不比跟我瞎混强多了,我巴不得呢。”
他转头问小五:“小五,你啥意思?”
小五看看张景辰,又看看吕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张景辰笑着跟他说:“小五,你要是愿意跟我干,我一个月给你开五十块钱工资,干好了还有奖金。
就是可能累点......”
“我不怕累!!!”
一听到五十块的工资,小五瞬间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我……我愿意跟你干!
二哥你说吧,你让我干谁?”
“坐下说,别激动。不干谁啊!”
张景辰笑着压了压手,“明天我要去省城进货,你跟我一起去,跑跑腿搬搬货,顺便见见世面。”
“哎!好!”小五连连点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本来以为能有份稳定活就不错了,没想到不光能拿工资,还能去省城见世面,这是什么神仙工作?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众人也没喝太多酒,主要是联络感情、搭人脉。
特别是王敬峰,他对于富的烧烤摊格外感兴趣,要不是于富最近得忙着收拾铺子,他都想让于富明天就支摊让他尝尝鲜。
临走结账。张景辰一开始就压了一百块钱在前台。
服务员一算,这顿饭一共五十一块八。经理爽快地抹了一块八的零头,找了他五十块钱。
张景辰心里算了算,上次在北国饭店请客,十多个人才花了不到五十块钱,而今天六个人就吃了五十多。
看来个体饭店的价格确实比国营的高出一截——毕竟没有补贴,没有平价粮油,全按市场价进货,菜价自然贵。
但架不住服务好、菜品精致、环境也不赖,众人觉得这钱花得还挺值的。
付钱的时候,于富抢着要掏钱,被张景辰按住了:“说好我做东,你跟我抢啥?
你要请,就抓紧把店开起来吧。”
“行吧,那等我店开起来,必须安排!”于富悻悻地把钱收了回去。
“多谢景辰盛情款待,这顿饭吃得真舒坦啊。”刘科长笑着说。
“吃的确实不错,下次我安排。”王敬峰接话。
“等我哥回来,让我哥安排吧,我这水平可安排不起这儿。”吕刚笑着打趣。
小五:“……”我该不该安排啊?
“哈哈,好,都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抢哈。”张景辰笑着说。
出了饭店,众人各自道别,分头回家。
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气。
张景辰沿着大路往家走,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灯火,心里盘算:有个东西,这趟去省城必须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