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大亮。
两个人在招待所楼下的早点铺吃了油条豆浆,把肚子搞大后,
张景辰开车直奔市道外的百货大楼,停好车,带着小五就往五金交电柜台走。
柜台擦得锃光瓦亮,玻璃柜里摆着各式五金零件、半导体收音机,最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摆着几台乌黑发亮的照相机。
柜台后头站着个戴眼镜的男售货员,见俩人过来,笑着迎上前:“二位同志,看看准备买点啥?”
“我看看那个天鹅牌的。”张景辰指着柜里那台相机说。
“您眼光好,这是咱们本地照相机厂产的天鹅牌旁轴相机,135胶片的,在国产普及型相机里算中等价位,特别亲民,好多摄影爱好者都买这个。”
售货员小心翼翼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款相机目前货源充足,不用工业券就能买。”
张景辰拿起相机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
黑银配色的机身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镜头旁印着白色的“天鹅”字样,边上标着型号35PA。
他举起来对着柜台外凑进取景器比了比,又拧了拧镜头上的光圈环,阻尼手感挺顺滑。
“多少钱?”张景辰问。
“一百四。”售货员说。
小五在旁边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四,都能买他命了。
“胶卷怎么卖?”张景辰又问。
售货员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几个小纸盒,一字排开在柜台上:
“胶卷分两种,国产乐凯的黑白胶卷,三块五一卷,便宜耐用。
进口的彩色胶卷就贵了,十八块钱一卷,色彩是好,就是有点儿费钱....”
张景辰皱了皱眉,十八块一卷确实不便宜。
可转念一想,要拍王全发他们倒卖的证据,彩色的辨识度高,人脸、衣服颜色都能拍清楚,不容易认错。
他咬了咬牙:“拿两卷彩色的,两卷黑白的。”
“好嘞!”售货员脸上笑开了花,刚开门就遇见俩冤大头,心里别提多痛快。
售货员把四盒胶卷推到他跟前,拿起相机翻开后盖,边演示边讲解装胶卷的方法:
“装卷得找避光的地方,阴凉地就行,别在太阳底下或者强光里装,容易曝光。”
他说着把胶卷暗盒塞进机身左侧的槽里,“这样把片头拉出来,插进这边的缝隙,胶片上的齿孔要卡准齿轮,不然卷不动。”
说完,售货员合上后盖,在机身上轻轻拍了拍:“装好之后空按两张快门,看左边这个倒片轴转不转。
跟着转就是挂上了,要是不转,你拍完一整卷都是空的,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景辰摆弄了一番,彻底领悟后,转头对小五小声说:“小五,你过来好好学学。
以后这东西就是你盯人取证的关键道具,必须练熟了。”
小五连忙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售货员的手,把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
售货员又慢动作演示了一遍过片、按快门的方法。
等他演示完,小五拿起相机试着操作了两遍,从开后盖、装暗盒、挂齿孔,到关后盖、空拍检查,步骤一点没错,倒片轴也稳稳跟着转动。
一连试了四五次,都没出错。
“二哥,我学会了!”小五抬起头,脸上满是兴奋。
张景辰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操作得没问题,才掏出钱递给售货员。相机加四卷胶卷,总共一百八十三块。
售货员开好小票,把相机和胶卷都装进小纸盒里递给他。
“走吧!”张景辰随手把盒子递给身后的小五。
从百货大楼往外走,小五抱着装相机的小纸盒,看着周围人诧异的眼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走了没几步,他终于憋不住,快走两步追上张景辰:“二哥……这相机,是给我用的?”
“不然呢?”张景辰头也不回,“你盯人的时候,遇到关键时刻,直接拍下来,不比用脑子记靠谱?”
小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昨天他说自己不会画画,张景辰说带他买个东西,原来是买个“眼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盒,忽然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因为机子值多少钱,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
上午十点多,两个人到了道外服装批发市场。
市场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天气转暖,五一临近,各地的小贩都赶着节前补货,摊位之间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发涨。
张景辰带着小五挤进人流,熟门熟路找到上次拿货的几个摊位。
于兰列在本子上的补货清单他揣在内兜,每到一个摊位就掏出来扫一眼,哪款拿多少件,心里都有数。
“健美裤,黑色十条,藏蓝十条。”他对摊主说。
“碎花连衣裙,上次拿的那款,M、L码各十件。”
“白底蓝花的碎花衬衫,拿十五件。”
“喇叭裤……对,就那条,深蓝五条,浅蓝五条。”
小五跟在后头,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啥。
没一会儿就上了手,张景辰在前面点货谈价,他就在后面接包裹、码货,两只手各拎一个,肩膀上再扛一个,来回往车上运。
跑了两三趟,额头上就见了汗,但脸上却始终挂着兴奋。
他突然感觉自己这趟省城行,可真是开了大眼了。
不是省城的繁华震惊了他,是看着张景辰花钱如流水一般、丝毫不眨眼的样子。
小五这次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可以想买啥就买啥!
原来的他因为生活的拮据,导致心胸也变得狭窄,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
现在,他跟着张景辰的步伐,看到每个老板对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连他这种跟班都给散烟、说好话。
他突然发现,原来有钱的人,会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不像他之前,因为几毛钱就跟人吵的脸红脖子粗。
小五正脑子里转着念头,不知不觉跟着逛到了市场最里面的摊位。
张景辰脚步忽然一顿,余光突然看见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批只有在录像带里才会看到的衬衫和开衫。
这些衬衫都是拼色、撞色的设计,领子、袖口颜色不一样,样式新潮,一看就是最近南边流行的“港风”款式。
老板见他盯着看,连忙过来推销:“这都是刚从广州过来的港风衬衫、开衫,今年最流行这个,年轻人都抢着要。
我这儿批价便宜,拿得多还能再让让。”
张景辰拿起一件摸了摸面料,做工还过得去,主要是这款式本地确实少见。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眼看着五一就要到了,县里的年轻人肯定爱这种新潮玩意儿,绝对能卖爆。
“怎么拿货?我要的可多。”他直接问。
“拿得多......那就给你算八块一件,这已经是底价了。”
张景辰摇摇头:“贵了。五块五,能行我就要三百件。”
“三百件?”
“嗯!”
摊主犹豫了几秒,咬咬牙应了:“行!五块五就五块五,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常来我家拿货就行。”
小五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没想到这么好看的衣服才五块五毛钱就能买到,弄得他都想买几件回去装逼了。
张景辰和摊主一起点了数,这批港风衬衫加开衫,各种尺码,各种款式总共拿了三百多件。
加上之前补的那些热销款,张景辰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千多块钱。大大小小算下来,足足有五百五十多件衣服。
张景辰和小五把所有衣服都搬进车斗,塞在草绳留出的空隙里。
装完衣服,盖好苫布。
张景辰开车直奔第二包装厂,郑主任早把一千个纸箱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小五跟着厂里的工人一起搬纸箱上车,见缝插针塞在剩下的空隙里,刚好把整个车斗填得满满当当,一点富余地方都没有。
张景辰找到郑主任,把剩下的一百五十块尾款结清,又道了声谢,才开车离开了包装厂。
忙活了大半天,俩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张景辰找了家本地特色的国营砂锅居,带小五进去:“二哥带你吃点好的!”
他先找服务员点了两个砂锅、两碗坛肉、一份炝拌菜,外加四张油饼。
等服务员走后,小五一脸懵地问:“二哥.....这是吃啥的地方啊?”
“本帮菜!”
“啊?”小五听都没听过,啥叫砂锅。
“别啊啊的了,等着吃就完了。”
砂锅端上来,香味已经让饥肠辘辘的两个人顾不得烫了。
两个人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一阵风卷残云,吃得肚子溜圆。虽然吃得挺美,但代价就是上牙膛烫破皮了。
吃完饭,俩人歇了小半个钟头,张景辰绕车检查了一遍,见苫布都捆得牢固,没什么问题,才开车往大河县返。
回去的路十分顺当,没遇到查车的,也没堵车。一路上风平浪静,只有卡车的发动机在耳边嗡嗡地响着。
小五坐在副驾驶上,一开始还精神着,跟张景辰聊他在市场里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张景辰没叫他,把车速放稳,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远处的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正一点一点地往地平线底下沉。
晚上九点多,卡车终于拐进了大河县。
张景辰先把小五送到家门口。
小五被停车晃醒了,揉着眼睛坐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车窗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胡同口,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到了?”
“到了。”
张景辰点点头,“今晚回去好好歇着,这相机你也拿回去,再熟悉熟悉。
明天早上九点,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等我。”
“哎,知道了。”小五跳下车,不忘回头叮嘱,“二哥你慢点开。”
张景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开,没五分钟,解放卡车就稳稳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显然是于兰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张景辰推开车门跳下去,望着熟悉的院门,一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