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兰摇了摇头,笑道:“姑娘,这活动只针对持粮库商品券的顾客。咱们要是没有券,也可以送你一个手绢哦。”
那姑娘脸上的笑立马垮了下来,撅了撅嘴:“啊?还得有券啊?我家没人在粮库上班呢……”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也插话:“可不是嘛,咱普通老百姓上哪弄那券去?
搞活动还不带我们玩,这不白高兴一场嘛。”
几个顾客你一言我一语,嘴上嘀咕着不满意,可手里翻着的衣裳却舍不得放下。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大姐拿着那件港风衬衫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
“这衣裳是真好看……就是没券领赠品,总觉得亏得慌。”
“就是,感觉少点啥。”旁边人跟着附和。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扯着嗓子的吆喝,盖过了这边的议论:
“来来来!走过路过别错过!全都是省城新到的好货!”
“款式新!质量好!价格实惠!今天五一过节,全场优惠大酬宾!”
王小美站在自己柜台前,两手各拎一件衣裳,扯着嗓门喊得唾沫星子乱飞:
“同款质量的衬衫,别家卖十八,我家只卖十五!大伙儿都过来比一比,瞧一瞧啊!”
她这一嗓子嗓门够大,加上新挂出来的衣裳花花绿绿一架子,确实扎眼。
于兰摊位前几个犹豫的顾客一听,互相递了个眼神,脚步不自觉就往那边挪:
“走,过去瞅瞅?”
“反正不花钱,看看呗。”
“比比价也行,万一真划算呢?”
王小美这吆喝声立马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呼啦啦一下过去了七八个人,把王小美的柜台围了小半圈。
她见人多了,立马来了精神,嗓门又拔高两度,举着衬衫给大伙展示:
“大姐你瞅这件!料子都是顶好的,你摸摸这手感!”
“省城现在最流行的款,你看这领口、这剪裁,咱全县我这是头一份!”
“还有这件,上身特别显身形,别家摊子你找不着这号款式!”
旁边一个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点点头:“这衣裳确实挺软和。”
大伙七嘴八舌议论着,有个大婶拿起一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对着灯光照了照料子,皱着眉跟旁边人嘀咕:
“这料子也太薄了,都透光,摸着也不结实,感觉穿不了几天就得坏。”
旁边人附和:“是有点薄,夏天穿还行,春秋肯定扛不住啊。”
另一个顾客拎起件衬衫凑到光线下看:“你看这针脚都缝不齐,袖口还露着线头呢。”
还有认出王小美的,悄悄跟旁边人说:“这家摊位是出了名的坑人!
过年那阵我在她家买了件上衣,穿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脱线了,找她理论,她还跟我吵了一架。”
“是她家啊?我也听说过这事儿……”
人群里的热乎劲立马退了大半,不少人转身就走,只剩三四个不知情的还在翻着看。
王小美瞅着人往外走,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心里急得慌,嘴上还在硬撑:
“这价格今天打完折就是最低的了,过了五一可就没这价了啊!”
她趁着招揽顾客的空档,往于兰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于兰的柜台前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顾客都踮着脚伸脖子往里瞅,差点把过道都堵死了。
“小珍!那件蓝底碎花的给我拿一下!”
“来了来了!”
“富贵!M码的连衣裙还有货没?”
“有!我这就递下来!”
“二狗,快把这件包上,这位大姐等着拿呢!”
于兰的声音清亮又干脆,指挥着三个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尹珍举着挑杆在人群里穿梭递衣裳,王富贵站在凳子上像个传送带似的往下递货,二狗蹲在地上打包打得手速飞快,麻绳一绕一勒就是一件。
张景辰守在柜台边角,一手接钱一手递包裹,嘴也不闲着:“收您二十,找您两块,您拿好。”
几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慌乱。
王小美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样子,再低头瞅瞅自己柜台前三三两两的几个顾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手里的衣裳狠狠一甩,把气全撒在了衣服上。
“气死我了,凭啥都往她家跑?都瞎了眼了么!”
王小刚赶紧拽了她一把,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注意——跟前的顾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瞅着她呢。
“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啊!”
一道洪亮的嗓门从人群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粮库灰制服的四十来岁男人,挤到了于兰的柜台前。
他两鬓有点花白,兜里露着几张盖红章的商品券,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不确定:
“同志,你们这儿能用这券不?”
他掏出券晃了晃,又指了指那排港风衬衫:“我想买件衬衫,你看这件能用券不?”
“当然能啊!”于兰笑着接过券扫了一眼,又指了指头上的广告牌子,“全场通用,您随便挑!”
男人松了口气,转身在一排花花绿绿的衬衫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有点犹豫:“我穿这颜色是不是太显年轻了……”
“哪能啊!”
于兰二话不说,帮他把衬衫搭在工装外面比了比,“您看这颜色多衬肤色,穿上显得人气色都好!”
男人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点头:“行,就这件了!”
于兰麻利把衬衫叠好装进纸盒,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观影券一块儿递过去:
“这是我们五一的活动,凭咱们粮库‘商品券’购物的顾客,就送一张录像厅观影券,拿着能免费看一场电影。”
男人接过印着“四马路、二道街录像厅通用”的小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露出意外的笑:
“哟,还有意外收获?”
他把衣服盒子夹在腋下,小心把观影券折好揣进上衣兜,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这活动到几号啊?”
“到十号呢!”
“行,我回去跟我们同事都说一声,让他们也来瞅瞅。”男人点点头,迈着步子走了。
旁边一个女顾客见状凑过来问:“那个……我没粮库的券,买衣裳就不给送了丝巾呗?”
张景辰瞅了那位大姐一眼,笑着接话:“大姐,您要是买两件以上,一样送丝巾一条。”
“真的?”大姐眼睛一下子亮了,弯腰就开始挑,“那我可真买两件了!”
旁边几个犹豫的顾客一听,也立马围了过来:
“买两件就送丝巾?那我也来两件!反正早晚都得买。”
“同志,给我拿这件!还有这件!”
“哎同志,这裤子多少钱?能跟上衣搭着算不?”
于兰的柜台前瞬间又涌上来一波人潮,比刚才更热闹了。
王富贵站在凳子上不停地往下递衣裳,二狗蹲地上打包,手指头都快打出火星子了,尹珍被人群里伸出来的手围得团团转。
旁边几个柜台的售货员原先还在看热闹,这会儿见客流越来越多,也赶紧打起精神招呼自己的顾客。
隔壁刘姐叠衣服的手都快出残影了,嘴上不停跟顾客推荐:
“妹子你瞅这围巾,搭你家那件蓝毛衣正合适!”
斜对面卖帽子的售货员往这边瞅了一眼,也来了劲,仰着嗓子吆喝:
“帽子!雷锋帽、老头帽、前进帽!都过来看看啊!”
整个百货大楼二楼渐渐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顾客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孩子嬉闹声搅在一块儿,把节日的气氛烘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
广播室“嗡”的一声轻响,一段清亮欢快的前奏飘了出来。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歌声从喇叭里漫出来,顺着走廊飘向每个角落。
摊位前几个年轻人先反应过来,跟着小声哼起了调;
路过的顾客也停下脚步,抬头往喇叭方向听了一耳朵,脸上不自觉漾起笑。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歌声裹着暖意,飘过高高低低的柜台,飘过排队结账的人群,飘过每张带着笑意的脸,也飘过王小美那张嫉妒的脸上。
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给整个二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嘿!嘿!嘿!嘿!”
“咱们工人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