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不在屋里,于艳侧躺在炕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张平安圆滚滚的小肚子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睡得正香。
张景辰没惊动她,悄悄从柜子里翻出枪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番。
健卫二十的枪管擦得锃亮,子弹在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两把五四手枪也挨个检查了保险,确认无误后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
张景辰背上包,悄悄关好房门和院门,带着于富和王敬峰,三人骑着三轮车往县城外的农场驶去。
出了县城,路两边渐渐铺展开大片农田。
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从田野上卷过来,深吸一口,连肺叶子都透着清爽。就是土路依旧大坑套小坑,颠得人屁股蛋子发麻。
十分钟后,王敬峰有些坐不住了,咧嘴问:“你这农场到底在哪儿?”
“快了,再有十分钟就到。”张景辰蹬着三轮,头也没回。
王敬峰转头跟于富聊起饭店的事儿:“于富,你那个店定啥时候开业没?”
“十号就开业。”
“你这烧烤手艺真是绝了,有特色。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个味道。”王敬峰五一抽空去尝过几串,当场惊为天人。
“景辰说给我弄两道特色菜,今儿就是去打兔子的。”
于富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烧烤,我打算在店门口支个烤架,露天摆摊。
我发现咱们这儿的人,挺爱在室外喝酒撸串的。”
“行,你这路子是对的。烧烤配啤酒,夏天绝对火。”
王敬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店里有彩电没?”
“暂时还没有,我寻思先对付着,等赚了钱再添吧。”
“这个不能等。”
王敬峰说得斩钉截铁,“现在开饭店,有彩电和没彩电完全是两个档次。
你想啊,人家来吃饭,等菜的时候能看电视,那感觉能一样吗?
特别是晚上,你把彩电往门口一放,播个《上海滩》,你这饭店估计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于富苦笑着摇头:“道理我都懂,主要是彩电太紧俏了啊,更别说18寸的了。没路子根本弄不到啊。”
“这事儿好办。”王敬峰呵呵一笑,“我帮你弄一台就是了。”
于富一下子乐了:“那可太谢谢王哥了!”
“客气啥,反正景辰也让我帮他弄两台18寸的彩电,不差你这一台。”
王敬峰摆摆手,“以后你饭店火了,我去的时候给我留个座就行。”
“那必须的!谁不吃都得让我王哥吃上。”于富又回头问前面的张景辰,“妹夫,你咋又买两台彩电?”
“给咱爸妈买的。”
“哎……这都该是我和大哥办的事儿,就是我现在没啥能力。”
“这算啥。我买电视,你们和大哥买别的不就完了。”张景辰不在意地说。
“也是!”于富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说我咋就摊上你这么个妹夫呢……”
说话间,三轮车慢慢到了农场附近。
等到地方停稳,三个人跳下车,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原先那片荒坡地上,三间大砖房整整齐齐立着。
红砖墙面,水泥勾缝,房顶铺着红瓦,在太阳底下泛着暖光。门窗都是新装的,刷成天蓝色,玻璃擦得锃亮。
房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周围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根下栽了爬藤花秧,虽说还没长起来,却已经透着股规整的生气。
房子旁边,三座半封闭式的超大牛棚基本完工。顶上盖着石棉瓦,地里一排排木桩打得整整齐齐。
有个工人正蹲在棚顶做最后的加固,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当当响,传到三人耳边。
远处的地里,一片一片翻得平平整整,嫩绿色的牧草苗一簇簇冒出头,横平竖直,像块巨大的绿绒毯,看着就让人身心愉悦。
阳光照在嫩苗上,叶尖的露水还没干,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再往远看,就是那片熟悉的林子,松树和柞树混在一起,衬着蓝天白云,干净得像电视中才有的景致。
“我去……”
王敬峰站在栅栏边,两手叉着腰,望了好半天才开口,“景辰,你也太能折腾了!
这地方我记得来过啊,原先不就是土坷垃遍地的荒坡么?怎么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张景辰心里也有些震动,嘴上道:“这可不是我折腾的,是天宝弄的。
这农场里里外外,都是天宝跟周大哥他们一手操办的,我可没出啥力气。”
王敬峰啧啧称奇:“这小环境....要是让我住这儿,给个县长都不换啊。”
“我换!”于富说。
“周大哥!”张景辰冲牛棚那边喊了一声。
周德顺正蹲在牛棚边砌水泥槽子,听见喊声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脸笑:
“景辰来了?这二位是……”
“这是二粮库的王科长,我三哥于富。”张景辰给两边介绍,“这位是周德顺周大哥。”
周德顺赶紧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跟王敬峰握了握:“王科长大驾光临,咱这地方可没啥好招待的。”
“别叫科长,我跟景辰都是好兄弟,叫名字就行。”
王敬峰摆了摆手,打量着牛棚,“老哥,这地方让你收拾得真板正啊。”
“嗨,一辈子就干这个了,见笑见笑。”周德顺嘴上谦虚,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却藏不住。
他放下瓦刀,带着三人往屋里走,“来,我带你们瞅瞅。”
推开房门,一股石灰水混着油漆的清味扑面而来。
屋里几个人正忙活着。
李奇踩在凳子上刷大白粉,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上沾满了白点子。
周德顺媳妇和一个女工正给木窗户刷蓝色油漆,地上摆着几张简易木床,靠墙放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白灰在室内漂浮,混着油漆的香气,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涌上众人心头。
“李奇,嫂子。”张景辰喊了一声。
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笑着打招呼。
“二哥!”
“景辰来了!”
周德顺媳妇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要去倒水:“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忙活,我们就瞅瞅啊。”张景辰环顾一圈,“这不马上就能住进来了么?”
“快了快了!”
周德顺笑得满脸褶子,“等这几天墙面干透,搭个火炕,把锅碗瓢盆搬进来,就差不多了。”
张景辰说:“燎锅底的时候叫我一声!”
“也带我一个!”王敬峰也跟着凑热闹。
“必须的啊!都来都来,热闹!”周德顺连连点头。
几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出来看牛棚旁新打的水井。
“现在打个水井大概要多少钱?”张景辰随口问。
“这个是小机井,带小水泵,二十米左右深,连工带料一共四百五十块。”周德顺说的时候都有些肉疼。
这年月一般人家都用手压浅水井,八到十二米深,一百多块就能搞定。就是冬天压着费劲,泵头容易冻住——张景辰家里用的就是这种。
像眼前这样的小机井,寻常养个两三头牛的人家都舍不得打,只有办大场子的才会用到。
“我去,打个井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
众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没一会儿,一台解放卡车稳稳停在农场空地上,马天宝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是天宝回来了!”周德顺往外看了一眼。
马天宝大步走过来,看见张景辰几个人,咧着嘴笑:“你们都来了!王哥也在?稀客稀客!”
“天宝,你这农场整得可真不赖。”王敬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羡慕了。”
马天宝脱下外套往胳膊上一搭,一脸得意:“哈哈,喜欢就常来,还给你们留了地方呢。”
“哦?”
马天宝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小奇,带王哥和于哥去看看屋子!”
“嗷!”
李奇应了一声跑出来,指着最边上那间房:“王哥,这间就是我姐夫给你们留的屋子,说方便你们随时过来玩。”
“好好好,我看看怎么个事儿。”王敬峰一脸好奇,跟着李奇进屋查看。
马天宝三人站到牛棚边说起了正事儿。
“我看农场都弄得差不多了,你们打算啥时候去买牛?”张景辰问。
“我和周大哥合计着这两天就去呢。”
马天宝说,“周大哥跟齐市那边一个国营农场联系过了,说他们那有‘西门塔尔’牛正往外卖,价格挺合适。”
“西门塔尔?”张景辰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周德顺能联系到这个品种。
这牛种他知道,是肉奶兼用的优良品种,适应性强,产肉率高,肉质也好,最关键是长得快。
周德顺接话道:“不光西门塔尔,他们农场还有本地黄牛和一些杂交黑白花,种类不少。
我跟他们电话里谈过,要是咱们一次买个几十头,价格还能再商量。
估摸着一头成年母牛的价格在八百到一千之间,牛犊子会便宜不少。
“那就后天吧。”
张景辰干脆地定下日子:“后天一早,天宝跟周大哥一块儿跑一趟齐市。
周大哥今晚回去再跟那边确认一下,问问有多少头能挑,你们心里先有个数。”
“行,我今晚上就打电话确认。”周德顺点头。
张景辰拍了拍马天宝的肩膀:“后天车队那边儿我盯着。你带着周大哥和李奇去买牛就行。”
“好!”马天宝点点头。
张景辰换了个话题:“王哥今儿是来打猎的,你一会儿得带他好好玩玩。”
“小问题!”马天宝一脸自信,转身冲屋里喊,“王哥,三哥,咱们走啊!”
“走!早等不及了!”王敬峰二人从屋里出来,一脸跃跃欲试。
马天宝回车上拿猎枪,张景辰也取下背上的枪袋,拿出枪给于富和王敬峰分了分。
王敬峰接过健卫20,翻来覆去看了看,动作看着不太熟练。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次打枪还是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民兵训练营摸过几回,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
“没事儿,打两枪就想起来了!我去拿个袋子。”
马天宝回屋拎了个粗布袋子,又把手里的一些草绳分给众人,“系一下袖口、裤腿,别往草窠里踩,草爬子多。”
“好!”
几人系好绳子后,拎着各自家伙事,顺着小路往林子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