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成家的偏房里,悬在屋顶的昏黄灯泡,将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紧绷绷的。
这屋子眼下挤得像个杂货铺似的——墙角的柜子上,摞着从主屋搬出来的被褥衣裳,餐桌下面塞着锅碗瓢盆,连窗根底下都码了一溜腌咸菜的坛子,连个下脚的空当都难找。
张华成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脚边躺着三四根烟蒂,呛人的烟味让屋里的人有些喘不过气。
老四张景才盘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捧着本复习资料,眼睛却根本没往书上瞅。
张椿霞和樊力并排靠墙坐着,两张脸拉得老长,跟猪腰子有一拼。
屋里静得吓人。
最后还是张景明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火气:“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之前跟砖厂定好的砖,说好月底去拉,那不赶上家里的车坏了么,昨天刚修好。
这不,家里的地基快打完了,马上要砌主体了,今天一早我赶紧拉着大姐夫去砖厂,想先拉两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樊力,语气沉了沉:“结果人家砖厂的销售科换科长了。
新来的钱科长,说以前的‘口头’单子不认了。因为他们砖厂新出窑的砖,都优先供县里工地和政府项目了。
咱们这个月想要砖,价格就得再加两成……而且还不保证什么时候能给货。”
“两成?”
张华成嗓门猛地提了上去,额头上的抬头纹拧成了川字,“不可能!
这价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涨价了?”
“本来也不至于这样。”
张景明沉默了两秒,声音平平地补了句,“我好说好商量的跟人通融,
结果大姐夫在边上张嘴就说自己路子广,啥砖都能买着,还说人家砖厂的砖都是破烂货。
几句话就把钱科长怼火了,当场翻了脸,说加价两成都是轻的。再墨迹就一块砖也不给咱们。”
这话一落,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樊力身上。
樊力穿件灰夹克,袖口沾着泥点子,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反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脖子一梗,刚要张嘴。张椿霞先抢了话,替他找补:“那能怪樊力吗?
他也是着急盖房子,让人家挤兑得脸上挂不住,才顺嘴说了两句气话!”
她越说越顺,话锋忽然一转,直接把锅甩了出去:“再说了,这事儿要怪也得怪二哥!
爸都跟他说了家里要用他的车,他答应得倒是挺好,可到现在也没见他搭理咱们这茬儿啊?
要是他前两天把车开过来,咱们早把砖拉回来了,还能有今天这档子事儿?”
张华成脸色一沉,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李淑华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四张景才这会儿也不装模作样地看书了,扭头盯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逆天言论”是从大姐嘴里说出来的。
张景明当场就不乐意了,站直了身子怼回去:“这事儿跟二哥有啥关系?咱们自己盖房子,自己的事儿自己扛。
人家二哥也有自己的买卖要忙,凭啥天天围着咱们转?
再说,当时我都拽着大姐夫胳膊了,让他别瞎说别瞎说,他非不听。
张嘴就吹认识这个认识那个,瞧不上人家这个小科长,这话搁谁听了不火大?”
樊力被他说的脸色有些难看:“老三你话啥意思?合着全是我们的错呗?”
张景明没理他,接着说:“大姐夫这话算是把新来的钱科长彻底得罪了。
现在咱家拿不到砖都是小事。
问题是,你让咱队里以后还怎么跟砖厂打交道了?”
“这不把路都走窄了么。”
张景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樊力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憋出句硬邦邦的话:
“爸,砖的事儿我想办法!我就不信了,离了这个砖厂,咱们这房还盖不成了?”说完他一把推开房门,大踏步往外走,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哎!樊力!你等等我!”张椿霞赶紧追出去,临走还回头狠狠瞪了张景明一眼。
房门‘咣当’一声,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才终于停稳。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张华成又点上一根烟,烟圈一圈圈往上飘,撞在灯泡上慢慢散开。
外头传来张椿波的声音:“大姐、大姐夫,你们咋走了?不在家吃饭啊?”
紧跟着房门被推开,张椿波先进来,后头跟着张景辰。
“咋了这是?”
张椿波歪着头,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我大姐他们着急忙忙慌的,干啥去啊?”
没人搭话。
只有老四冲她挤眉弄眼,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张景辰扫了一圈屋里人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小妹刚才火急火燎找我,就说家里没砖了。咋回事啊?”
张景明看了父亲一眼,见张华成没说话,便把砖厂的事儿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张景辰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张华成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老二,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县砖厂,找他们新来的科长唠唠。”他其实心里清楚,这趟去多半要碰钉子的。
因为自家盖房是私事,没批条没交情的,人家凭啥给面子?
可张华成不能不去——不光为了自家这几车砖,更要紧的是队里以后还得跟砖厂打交道,这关系不能断。
毕竟队里几十号人指着他吃饭呢.......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
张景辰知道父亲当了半辈子‘工长’,最看重脸面和人脉,这是打算硬着头皮去撞南墙了。
他笑着说:“爸,就这点儿小事儿,还用你这‘老将’出马?
我跟砖厂供销科的‘许大海’许科长挺熟。我去说说,估计他能给‘走个面儿’。”
“许大海?”
张华成眼睛一下就亮了,眉头瞬间舒展开,“那可是供销科一把手,全厂子的销售调度都归他管!
你真跟他认识?要是真认识的话,那肯定好使啊!
销售科再牛,也得听供销科的!”
“认识!总给他们厂子送煤。”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五点半,转头冲张景明招了招手,“老三,跟我去趟砖厂,看看怎么个事儿。”
“这个点儿了.....人家都该下班了吧?要不明天去吧?”
李淑华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走,“老二,你想吃啥,妈去给你做!”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她跟着没少上火。
毕竟看着住的房子没着落了,换谁也淡定不了。可事儿是女婿惹出来的,她有火也没处发,只能憋在心里。
“许大海这个点儿下不了班。”
张景辰摆摆手,语气笃定,“最近他们砖厂一直在赶工,供销科天天加班到天黑。
前几天见他还抱怨呢,说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说完他拍了拍张景明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张景明赶紧跟上,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李淑华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冲院里喊:“那你们慢点儿骑!办完事赶紧回来吃饭啊,妈给你炖肉!”
“知道了妈!”张景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带着老三出了院门。
李淑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她总觉得老二毛躁、不省心,不如老大踏实。
可不知不觉间,家里遇上难事儿,第一个站出来扛事儿的,反倒成了他。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要是老二和老大一起搬回来住就好了。这房子翻盖完,有他们在身边,家里也能多个主心骨。
李淑华摇摇头,她转身回了屋里。
..........
二八自行车碾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车把微微晃着。
“刚我看家里地基快完事了吧?”张景辰先开了口。
“嗯,昨天刚打完垫层,今天回填土夯实了一大半,再有一天就能全完事。”
张景明坐在后座,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本来计划后天做防潮层,接着就砌主体。
本想着这两天砖一到,正好接上。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
要是砖供不上,就得停工,工人工资还得照开,也不能让人回家等着啊……”
张景辰笑了:“行!你小子现在对工地这事门儿清啊。”
“一般一般!”
张景明语气里带点小骄傲:“老李叔他们夸我悟性好,说我再跟俩工程,都能自己带班当工长了。”
“别人客气的话别当真。”张景辰说,“真本事得自己练出来。”
“哦!”
俩人沉默着骑了一段,张景明憋不住了:“二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刚才大姐在屋里,把这事儿全赖你身上了。说你答应借车又不帮忙,才耽误取砖,才惹出后面的事儿。”
张景辰没说话,脚下的节奏却一点没变。
张景明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问:“二哥,你不生气啊?”
又往前骑了几十米,张景辰才慢悠悠开口:“有啥可生气的?
人在贫穷和拮据的时候,会变得狭隘和自私。
人只有在快乐的时候,才会产生包容和乐观。”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很多时候,所谓的性格,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品质。
而是他所处状态的外显。”
张景明在后座琢磨半天,皱着眉说:“可大姐和大姐夫现在日子也不贫穷和拮据啊?”
张景辰把车把一拐,绕开路上一块石头:“可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快乐啊。
跟她们计较岂不是破坏了我的好心情?犯不上。”
张景明恍然大悟:“二哥是因为赚钱了,所以心情好!”
“这倒不是。”张景辰答得干脆。
“那是因为啥?”
张景辰抬起头,看向远处天边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因为我在享受每一天。”
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和惬意:“认真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前世的病痛折磨,早已经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哦……”张景明拖长了声音应着,似懂非懂。
他只觉得二哥越来越不一样了,好像多大的事儿到他那儿都不算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