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不要火柴,不要火柴!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供销社柜台前,队伍排出去老长。
柜台后头的收款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的表情跟冻鱼似的,又冷又硬。
排头的老大娘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嗓门仿佛按了个扩音器:“你找我零钱!”
收款员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大娘,这会儿真没零钱了。要不...这次先凑合一下呗?
这火柴拿回去也能用上,生个火点个灶的。谁家还不用火柴啊?”
“我家不缺火柴!上回来你让我凑合,这回又让我凑合,我家现在火柴盒摞起来够打扑克的了!”
老大娘寸步不让,把火柴盒“啪”地拍回柜台上,“我就问你能不能找我零钱?”
收款员脸上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情不愿地从抽屉最里头翻出几枚一分的钢镚,往柜台上一拍:“给给给,你这人可真能较真儿。”
“什么叫较真儿?我该你是咋的?”
老大娘抓起钢镚揣进兜里,拎着东西气哼哼地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
“伺候不起就别干这活儿,摆个脸子给谁看呢?”
收款员嘴角抽了抽,低头摆弄抽屉,装作没听见。
队伍里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憋着笑。
张椿霞往前迈了一步,把两瓶白酒和一包烟搁到柜台上。不等收款员开口,她先撂下句话:
“我也不要火柴。”
收款员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吱声。抬手拉了一下收款箱的绳子,然后把头顶的木夹子从铁丝上拿了下来。
没一会,几个硬币扔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张椿霞抓起来就走,她今天没心情跟这个收款员扯皮。
出了供销社的门,
“烤地瓜——热乎的烤地瓜——”
路边有个老头推着车吆喝,热气顺着铁皮桶往上冒。
樊力见她出来,拍了拍裤子:“磨叽半天,我还以为你又跟人吵起来了呢。”
张椿霞说:“呵呵,好悬!”
樊力接过她手里的两瓶北大仓,两人并肩往老宅方向走。
张椿霞撇撇嘴,转头问他,“你说的那个村办砖厂,能靠谱不?
别钱交了,货再拖十天半个月的。”
“把心放肚子里吧。”
樊力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咱县又不是就两家砖厂,离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可是……”
张椿霞眉头皱着,有点心疼,“他家的砖要五分五一块呢,比之前那家贵了整整一成。”
樊力脚步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嘴里含糊道:“那有啥招?
你也听见了,现在砖是计划内的紧俏物资,公家工地都排着队等,散户能买着就不错了。
贵是贵点,总比停着工强吧?”
张椿霞点点头,也觉得是这个理,可还是犯愁:“那多出来这一成钱,不要咱自己掏了吧?
不然回家后,妈又得念叨咱们不会办事。”
樊力眼珠转了转,打了个哈哈,“等会儿看情况再说吧。”
俩人脚步放慢,商量着回家怎么说才能把这事儿圆得漂亮些——既要显得自己托了人情,又显得他俩能耐。
拐到街口,二人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大解放,车斗敞着,里面的红砖已经卸了大半。
院里人声嘈杂,还有邻居说笑的声音。
俩人对视一眼,
“这谁家的车?”张椿霞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直往上涌。
樊力也懵了:“不能吧……咱们不是刚从厂里出来么?”
俩人紧走两步到院门口,往里一瞅,心直接沉到了底。
张景明光着膀子站在车斗里,肩膀上的汗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正弯腰把砖一块一块递给下面的人。
张景辰站在车斗边上接砖码垛,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挂着汗珠,动作十分麻利。
四五个工人也跟着忙活——杖子根儿、墙根下,一垛垛红砖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邻居大娘站在院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淑华啊,你家老二可真有能耐,说弄砖就弄砖!啧啧,这砖是刚出窑的吧?还烫手呢。”
“可不是咋的,自己有车就是方便哈,拉砖都不用求人。”
“不是有车方便,是儿子多,腰杆子就硬啊。”
“不是得先硬起来,才能有儿子么?”
李淑华腰杆挺得笔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嘴上还谦虚:
“嗐,家里盖房子,他当儿子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嘛。”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
张华成蹲在墙根底下休息、抽烟,脸上的汗也顺脖子汗流。眼看着一车砖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他眼角那几道褶子都舒展开来了。
“妈……”张椿霞走了过去,声音有点发虚,“这砖是……”
李淑华看见她,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语气还是挺开心的:
“昨天你俩走了以后,你二哥带着老三去了趟砖厂,不到半个钟头就把事儿办妥了。
价钱比之前还便宜一分钱。四分钱一块!这可给家里省了不少钱啊!
今儿一早,你二哥就开车带老三把砖拉回来了。”
张椿霞听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在路上琢磨了一路的漂亮说辞,现在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本来还想吹自己找的费劲找的砖才五分五,就贵了一点点。
可张景辰直接把砖拉到了家门口,要命的是才四分一块。
这么一比,她那点“功劳”简直像个笑话,又蠢又多余。
樊力拎着酒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角抽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个笑脸。
他凑到张华成跟前,声音有点发飘:“爸,刚才我们俩去供销社了,给你带了两瓶酒....”
张华成抬眼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摆摆手:“放屋里去吧。”
樊力心里不是滋味,本来想拿酒讨好老丈人,现在倒像凑数的。
张景明正好搬完一摞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樊力站着不动,喊了一声:“姐夫,站着干啥啊?
这还剩一点就完事儿了,你也来搭把手呗?”
樊力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夹克,张嘴想找个借口,可满院子都是人,老丈人丈母娘也都看着。
他只好硬着头皮应了声:“哎,来了!”
张椿霞在边上站着,脸上火辣辣的,总觉得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笑。
她多待一秒都难受,随便找了个由头,冲李淑华喊:“妈,我忽然想起来店里还有点事儿,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啊,行,那你快去吧。”李淑华点点头。
张椿霞如释重负,脚步飞快地溜了。
........
太阳越升越高,十点出头。
一车砖总算卸完了。
队里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歇着,拿衣襟扇风。
院子里临时搭了个帆布棚子,队里的工人们三三两两的在长条凳上,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