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推让了两句,见大伙态度坚决,只好让于艳先收起来。然后转头问起正事:“小艳,大伙儿每人做了多少套衣服?”
于艳掏出专属的小本本,翻了翻:“这批四百套订单,英姐自己就干了一百套。
黄大娘和王婶子一人六十套。剩下的五人,平均每人36套。”
张景辰一脸诧异:“怎么还平均上了?”
于艳目光往人群最后扫了一眼,语气稍缓:“就是周姐那边的进度……慢了点。
然后大伙儿商量了一下,互相搭了把手。”她说的轻描淡写。
站在最后的周姐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往前挪了两步:“张……张老板,实在对不住。
我……还弄坏了两套料子。”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浑身透着局促:“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拖了大伙后腿……我再熟悉熟悉,速度肯定能提上来!
真的.....别让我走行吗?我以后熬夜赶工,肯定不会再这样拖大家后腿了!”
哀求声让屋内的空气一窒。
张景辰的目光落在人群后面的周姐身上。
这是个三十来岁,但是看着像四十多的女人。她缩着肩膀站在人群后面,头发有些散乱,眼下一片青黑,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
张景辰情不自禁的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所有人看着他,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时候黄大娘上前拍了拍周姐的后背,帮着解释:“景辰啊,你别怪小周。
小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家里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俩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天天围着缝纫机转。
白天孩子闹的她根本坐不住,只得等晚上孩子睡了才能摸机子,干活儿活。
昨天后半夜孩子醒了找妈妈,扑过来,她手一歪,就剪坏了两块布。”
王婶子在一旁看似小声嘀咕,实则大声蛐蛐:“这缝纫机还是她借钱买的呢,哎.....这两天老有人上门催账.....可真是没见过钱的主。”
张景辰没急着表态,转头问于艳:“周姐一共做了多少套衣服?”
于艳看着本子,如实说道:“除去坏的那两套,一共三十四套。”
“六十八块钱,也还行。”
张景辰看向周姐,语气没半分怪罪的意思:“家里有孩子难免分心,慢点儿就慢点儿,不用着急。
周姐,心放肚子里!我不会撵你走的!
坏的那两套料子,就按成本价.....扣你一块钱算了。”
周姐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真不让我走?”
张景辰开玩笑似的说:“呵呵,咋的也得等你把缝纫机钱赚回来,再‘撵你’走啊。”
他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先给你预支一百块。
你先把借的缝纫机钱还上,省得天天来找你要。”
一行清泪划过周姐的脸庞。
于艳一脸傲娇地说:“你说晚了姐夫!我和英姐、黄大娘、王婶子。
我们四个已经帮周姐把缝纫机钱垫上了。”
“是的景辰,这点儿小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黄大娘大大咧咧地说。
李英也点点头:“都是街坊邻里的,谁还没个难处........我太懂这种滋味了。”
“这都小钱儿。”王婶子满不在乎。
周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谢谢你们.....”
“好了好了,哭啥啊?有哭的功夫都能做条裤子了。”
“就是!”
王婶子递了个手绢给她,转头又跟张景辰叹道:“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是她一家的困扰。
我家要是堆上布料、成品,再摆台缝纫机,也没地方转身了。
这要是有个正经地方,大伙凑一块儿做活就好了,互相还能搭把手,取货送货也方便,省得一家家跑了。”
旁边赵大娘也点头:“可不咋的。我家那屋子更别提了,白天做活儿还行,一到晚上点灯熬油的,费电不说,还吵得家里人睡不着觉。”
张景辰听着,心里默默琢磨开了,但也没下什么保证:
“明天我去服装厂交完这批活儿,看看是什么情况后再研究。”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妇女们眼睛都亮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
“景辰,真是辛苦你了。”
“要是有地方干活,让我晚上住那都行!”
“啧啧,刚才你不还跟我说,你老爷们晚上不吃你扎就睡不着觉么?”
“就得冷他几天,看他还跟不跟我得瑟了!”
“哈哈,那你可别让他找来啊,我们可不想看‘现场直播’。”
“去去去,这还有黄花大姑娘呢!”
于艳听的正来劲呢,看见大伙儿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挠挠头问:“咋了?吃啥来的?”
“哈哈哈!”
众人看着她的样子,纷纷大笑起来。
张景辰把刚买的排骨和豆角交给她:“你姐说你最近瘦了,特意让我给你买的排骨,说给补补。”
“嘿嘿,还是我姐了解我。”于艳拎着东西颠颠去了厨房。
屋里的几人又聊了几句,就纷纷提出告辞。
张景辰挽留她们吃饭,可几人像商量好一样,纷纷摆手说家里还有事儿。
人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景辰在里屋没看见奶奶和好大儿,问了厨房的于艳才知道。原来是刚才屋里太吵了,奶奶怕惊着孩子,就抱着张平安去隔壁大哥家了。
张景辰对着镜子瞧了瞧灰头土脸的自己,赶紧打了盆水,到院子角落里脱得只剩条裤衩,舀起水哗哗冲掉身上的汗和砖灰。擦洗完身子后,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感叹,不光冬天洗澡不方便,夏天也没个正经地方,总归是麻烦。等后面自己建房子的时候,要好好规划一下了。
把自己拾掇好后,张景辰推门进了大哥家。
里屋炕上,
奶奶正轻轻拍着怀里的张平安,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王丽荣嘴里哼着歌,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接姑娘,请女婿,小重孙,也要去……”
张平安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揪着王丽荣的衣襟,已经快睡着了。
奶奶看见张景辰进来,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朝旁边的炕沿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
张景辰轻手轻脚坐到炕沿上,看着好大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这孩子可比你小时候好带多了。”
奶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欢喜,“这样的孩子多生几个都行!”
她话锋一转,抬头看着张景辰:“你觉得呢?”
张景辰被这话整得一愣:“呃....过两年的吧。
最近事儿太多了,要是于兰怀孕了,家里好多事儿都腾不出手来啊。”
“糊涂!”
王丽荣说:“你以为是玩儿呲水枪呢?这玩意儿赶上了就是天意,就得留着!”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要孩子都要不上呢?”
张景辰弱弱地解释:“我也没说有了不要啊.......”
“没这个想法就行!”王丽荣满意地点头。
“人家国家提倡一个孩子好。你这倒好.....”张景辰叹口气。
王丽荣讽刺道:“国家还让你学蕾锋呢!你咋不把钱都捐出去?”
“.......我钱有用。”
“我要重孙子也有用!”王丽荣学着他的话。
张景辰一脸无奈:“奶,要二胎会被罚款、丢工作的!这钱你给我出啊?”
“你敢生!我就给你出!多点儿事儿啊?”王丽荣一脸不屑。
“......你不是没钱么?”张景辰一脸疑惑。
“对啊,是没钱啊。”王丽荣一脸无所谓:“但我有儿子啊。”
“.......”
王丽荣笑呵呵地说:“这回知道要儿子的重要性了吧?”
“知道了!我的亲奶。”张景辰伸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干瘦干瘦的,却很暖和。
阳光渐渐从炕沿上爬到炕角,又从炕角爬到墙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奶奶偶尔哼的歌谣声。
张景辰看着奶奶和儿子,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坐在炕上,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这首歌谣。那时候他听不懂这些词,只觉得这调子有些催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如今歌谣还是那首歌谣,奶奶的声音也没变,只不过怀里哄着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