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元帅说过。他的父亲圣康斯坦丁曾经告诉大家,我们最好的发展方向,并不是直接建立一个地上天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天父并没有给我们那么高的要求,我们也不应该如此傲慢,高看自己和同类。相反,我们应该设法保全人类的文明成果,在文明崩塌之后,让它能够迅速重新恢复。如果能够做到,我们的文明也就和塞里斯人一样,终于从某种昙花一现的奇观,变成一个可以长期稳定维持的存在了。”
“而要保全文明,就要在方方面面,对成果进行记录,对教训进行总结。这其中既包括物质层面的,也包括精神层面的。你们觉得絮叨的这部分,实则是对之前思想的总结。对于新一代文明的重建,是必不可少的。”
追随者们还是不太相信,互相议论说:“实在想不到这种枯燥的常识都需要重复。”而鲍里斯牧首则苦笑道:“但这种重复是必须的。郭元帅给我说过,哪怕以塞里斯人的传承之完整,都能出现众多且严重的问题。”
“他说,我们都知道,人祭是绝对的禁忌,只有一些非常偏远落后的地方,逃过了我们的打击,才有一些遗存。按理说,这已经是一种常识了。在东方,同样是如此,孔夫子那时,就开始反对人祭。到现在,时间已经太长,以至于有些人都觉得孔夫子只会一些陈旧无用的知识,没必要专门去学习。然而,直到宋朝的时候,朝廷都要专门去剿灭杀人祭祀的邪教。而在我们这边,也是稍微不管就有死灰复燃的。”
“还有一些同样基本的规则,比如说‘不能吃人’。我要是现在天天给你们念叨‘不准随便吃人’,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发疯了。然而在塞里斯,就突然出现过秩序崩溃、人们对吃人习以为常的时间段。如果不留着几本老书,有空就给大家念叨这些,结果还真不好说。”
大家听了都有点害怕,连忙问:“那我们罗马也会这样么?”牧首告诉他们:“甚至可能还要更可怕呢。圣人当初说过,如果连我们也失败了,那么我们这里恐怕就彻底没戏了。蛮夷会彻底掌控这片国度,以至于数百年后,他们都会对这些恐怖的习惯习以为常。而没有了罗马,教会也独木难支,面对这些暴行毫无作为。所以,不要觉得这些事情繁琐而无用,相反,这可能恰恰就是最重要的部分了。”
应当是出于这种心态,这一批教会人士开始了持续两代人的“规范道德”的工作。最早开始组织人系统从事这些工作的,就是担任过郭楠部下随军神父的鲍里斯牧首——他在郭楠第二次战败之后,带领一些修士回到了基辅,进而在教会的拥戴下成为牧首,在组织军队继续战斗的同时,开始了这些工作。
软弱而混乱的大都临时政府瓦解之后,罗马完全陷入军阀割据的状态。但是,因为临时政府在很多方面名声太差,以至于大部分军阀都打出了其他旗号,包括接受鲍里斯牧首等人的纲领,或者认为社会共识应当回到中宗时代那种状态,总之要和他们进行切割。在这段时间里,这种“鲍里斯主义”——或者按他们自己所说,叫“新道德”或者“进步道德”,因此得到了广泛传播,并且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郭氏父子都非常重视理论的构建,不过,因为精力有限,他们的论述大多非常宽泛。尤其是郭元帅本人。相比于更把这些理论当做工具看待的郭楠,他更加重视的,明显是这个理论体系本身。
但是,也因为这种重视,使得他的著述涉及的范围太广,因而在很多方面都没有过于深入,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完整的体系。而郭楠的理论水平和投入的精力都还不如他,因此也没有完成对于这套体系的补充。到了鲍里斯那个时候,基辅教会投入了大量精力,并且从吴国那边又重新引入了《永乐大典》等著作,才把这些零散的理论系统化,编写成为新的、成体系的理论。
由于浓厚的罗斯背景,这套理论在诸多方面也都脱离不了那种“罗斯痕迹”。可能是因为受到启蒙比较晚,而且受到当地环境和文化背景影响很大,因此,也就留下了非常鲜明的特色:比如他们特别喜欢二元对立的概念,而且非常热衷于对“真理”、“正义”的追求。看作品里的用词,往往就能知道其来源了。
他们的论述里,非常热衷于把事情分为简单的“好”和“坏”两部分。虽然会使用一系列名词,但是这种二分的特征是隐藏不住的。在这个体系中,事物往往被描述为“有益”或者“有害”,制度会被描述为“先进”或者“腐朽”,思想则会被概括为“进步”或者“落后”。
这些词汇,几乎都来自郭元帅当年的作品,而且在含义上,变化也不是很大,可见他们还是做足了功课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是沿袭和发展了他的理论。但正如之前所述,因为资料有限,在很多具体的规则上,大多还是他们自己提出的。
由于之前长期的战乱,以及和他们所称的“南方地区”的长期军事对峙,“鲍里斯主义”提倡的道德,很多都是建立在反对之前各种败坏风气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他们的“好坏”、“进步落后”,大多是以孛儿只斤努斯王朝后期,和共和政府、临时政府时期作为坐标,在反对它们的基础上,构建出来的。
在这套体系中,卡蓬校长的行为,就没有那么“正义”了。比如,“进步道德”认为,后期罗马的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纵容欲望。不管是元凶的权力欲,还是整个社会奢靡腐朽的享受欲,都是如此。
因此,借助明朝学者们的帮助,他们从郭元帅和吴文王的东方老家,又引入了朱子学说,认为应当“存天理,灭人欲”,消灭这些过剩的欲望。如此分析下来,过度的欲望当然就是“有害”的,是“腐朽落后”的;而节制欲望的道德,就是“东方先进文化”,是“进步”的标志。
自由选择是没有错的,但卡蓬校长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却把选择权给了一个明显不成熟、不足以担责的年轻人,就属于“过度放纵”了。
更严重的是,历史经验证明,希腊女人,以及意大利的女人,大多意志薄弱,甚至自己就是这种过度欲望的源头。把选择权交给她们,后果可想而知。无端宽纵女人,就非常“腐朽落后”。卡蓬校长虽然已经是非常英明智慧的人物,但受限于时代,还是带有很多有害的旧思想。
因此,按照这种“进步道德”,大家是要反对他这种行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