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惨败
金陵,总督行辕。
胡宗宪站在舆图面前,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部堂。”
半晌,谭纶试探性地问道。
“是不是朝廷有旨意下来了?”
“是啊。”
胡宗宪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团。
“朝廷下旨,让我先打一次,试探对方的虚实。”
“直接打吗?”
谭纶跟着皱起眉道。
“现在敌情未明,是否太草率了一点?”
“唉。”
胡宗宪叹了口气,但并没有回答谭纶的话。
朝廷的意思,他何尝不懂,不,谭纶也是懂得。
先锋全是棋子罢了。
胜?
固然好。
败?
那也要看怎么败,根据败的程度反推‘沈一石’的部署和实力。
对普通人来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然而,对于朝中的那些阁老,以及陛下。
这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反正,大明的人很多。
吃了那么久的皇粮,总该做点贡献吧?
盯着舆图看了半天,谭纶再次开口。
“部堂,朝中这次派了多少人?”
“两万。”
胡宗宪坦言道。
“具体怎么打,朝廷让我相机决断。”
“让部堂决断?”
谭纶神色一怔,这……这不是明摆着甩锅吗?
如果打赢了,功劳是阁老,是皇上的,要是败了,那就是胡宗宪统兵不利。
“嗯,让我定。”
胡宗宪移步来到舆图面前,手指沿着从姑苏往南画,过吴江、王江泾,最终停在嘉兴。
“但能走的,只有这一条。”
“湖州侧翼有独松关和泗安卡着,山路走不了大兵,衢州太远,江西的兵调过来至少一个多月,处州更不必说。”
“只有嘉兴正面,从姑苏南下三天,后勤粮草也跟得上,不论是进,还是退,都有余地。”
这一点,谭纶之前没看明白,现在经胡宗宪这么一解释,他也懂了。
他想的是别的事。
阁老们,怕也是门清。
等等。
不是说东南不可一日没有胡宗宪吗?
这么快就改主意了,要把部堂推出去当成弃子?
“部堂,统兵的人定了吗?”
“跟着旨意一起下来的也有一个人选,内阁推了金山卫参将周良臣。”
胡宗宪指了指松江的位置。
“此人原是鄢懋卿举荐的,在松江剿过倭寇。”
听到这里,谭纶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但如果败了,主责不是部堂,次责多半是逃不掉的。
这……
忽然间,谭纶只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朝廷和陛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万一失败,有这么一个次责在,只要部堂稍有异心,朝廷随时可以拿下部堂。
秋后算账,懂不懂?
而且,鄢懋卿是严党的盐税大管家,严嵩用鄢懋卿的人打第一仗,赢了,功劳是严党的。
输了,背锅的不过是一个参将,牵连不到内阁。
这也是严嵩向徐阁老交的‘担保金’。
我的人去送死,你们清流的嘴巴以后就给我闭上!
“那粮草呢?”
谭纶知道现在大营的虚实。
“部堂,仅凭现有的存粮,可撑不起一场几万人的大战。”
“赵贞吉那边调了五万石。”
胡宗宪从案头取过一封信。
“这些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
接过那份公文,谭纶低头扫了一眼。
‘部堂,粮已尽出,若要再借,须禀明内阁。’
这语气,倒很像赵贞吉的风格,虽然信上没有明摆着这么写,但那一长串浓缩起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部堂,即便加上这五万石,也很吃紧。”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平日里,军饷可以克扣一些,真打仗了,谁敢克扣?
真吃不饱饭,消极都是轻的,若是激起兵变,主将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够了,内阁要的本来就不是打下来,是探底。”
胡宗宪朝着堂外看了一眼。
“可,有的底,探出来了未必是好事。”
是的。
对这次的试探,胡宗宪很不看好,越是了解,越能察觉到‘沈一石’的可怕。
但。
朝廷有命,不得不从。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万大军迅速集结,粮草、后勤、军帐、骡马等等物资也在快速调集。
大军开拔当天,不单单是胡宗宪到了现场,司礼监派来的监军也来到现场。
这人是陈洪的干儿子,他要随着大军一起出发。
除此之外,不少勋贵们也远远地为大军送行,只可惜,这些大军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两万人是实打实的,但精气神太差。
还有不少面黄肌瘦的老兵。
真正的壮年只有五千人,周良臣原本要把这五千人集结在一路,猛攻濮院方向。
但。
监军陈塘却有不同的意见。
必须要留下两千人护卫中军大营。
他,怕死啊。
这次的差事,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不慎,说不定命就要丢了。
京中最近都在传,那个什么‘沈一石’,长着三头六臂,凶神恶煞,能让小儿啼哭。
江浙为什么没人反抗?
就是因为‘沈一石’太凶了啊,没有人敢反抗。
所以。
不论周良臣怎么调兵遣将,他都要保证自身安全,外面的那些泥腿子,就是死上一万人,也不如他的一根毛。
一帮子贱民罢了。
死了?
回头再招一批便是。
面对这种局面,周良臣也是无可奈何,人家是监军,真把别人惹得不快,说不定回头就在折子里面夹带私货。
到时候朝廷是信他,还是信监军?
废话!
肯定是后者,太监没卵蛋是没卵蛋,但再没有卵蛋,人家也是内臣。
是亲信。
他们这些武臣,他娘的,那就是后娘养的!
大军开拔的第三天,周良臣就召集了一场动员会,商谈一番后,他当场下令。
“此次交战,我军将分为三路。”
“左路五千人向着濮院镇方向出发,沿嘉兴以西绕过贼军。”
“右路八千人走平湖方向,从嘉善与平湖之间寻找缺口。”
“本将则亲自带兵,切敌军的中路,沿运河主线正面推进!”
周良臣的安排虽然不算出彩,但也没有什么差错。
中路牵制,左右两翼包抄,三路合击。
想法是好的。
但。
周良臣犯了一个错误。
杭嘉湖跟他过去的战场不一样,水网密布。
中路大军行军不到二十里,就被第一道防线堵死了。
敌军不仅放置了拒马,后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墙上架着炮。
周良臣下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