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往昔，他和高拱在面儿上还过得去，现在除了在隆庆皇帝面前，二人说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留一丝情面。
“湖广乃天下腹地，连接南北，隐田数量巨大，虽然清丈难度较大，但是没有过多宗室、勋贵阻拦，乃是老夫心中最优试点，在此处，你高肃卿还想搞一言堂？老夫觉得，你选浙江才是过于莽撞，朝堂百官，谁敢立下军令状，称必然能在两年内完成清丈浙江的任务？”
高拱胸膛一挺。
“由李阁老，我和张阁老监督，浙江就不会乱，只要我在内阁，就能保障浙江完成彻底清田！”
“好了！吵而无用！”李春芳开口道。
四大阁臣本是准备让百官一起拿主意，哪曾想大家都是自说自话，根本达不成一致意见。
这时，张居正开口道：“肃卿兄，浙江难度确实太大了！试点，咱们不但要做出成果还要做出信心，若在浙江试行两年，使得一众豪绅地主与朝廷不断发生矛盾，最后逼得朝廷以法令或武力打压，使得他们被迫妥协，即使我们成功了，也是惨胜，咱们应选取一个容易拿捏的行省试点，让浙江的豪绅地主们明白，大势不可逆！”
高拱想了想，道：“那我退一步，选……选……山东。”
赵贞吉见高拱与张居正达成一致意见，不由得开口道：“老夫也退一步，选河南。”
四大阁臣再次平票。
李春芳看向高拱与张居正，道：“肃卿、叔大，河南丈田易，山东丈田难，我知你们是因山东宗室、勋贵庄田甚多而选山东，欲杀鸡儆猴，但拿宗室开刀，风险还是太大了！”
“李阁老，我也在山东与河南之间纠结，河南丈田虽更为稳妥，因以中小地主与富农为主，对抗性弱，但过于稳妥了，就无法发现问题，会使得后续全国丈田时更加困难。”张居正说道。
高拱认可地点了点头。
“河南清丈成功后，经验可迅速向山西、陕西、北直隶推广，具有一定代表性，但难度太小，不足以摇动宗室勋贵，往昔清丈的难度大多在宗室勋贵之上，这次务必要动一动他们。”
赵贞吉轻咳一声。
“山东偏东一隅，东临大海，偶尔还有倭患，外加赋税矛盾本来就重，很容易出乱子，导致清丈暂停，老夫还是觉得河南好一些。”
……
就在四大阁臣皆无法说服彼此时，一名中书舍人敲响了二楼会议厅的房门。
“四位阁老，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贺一桂、顾衍三人联名呈递了一份奏疏，他们的想法与其他官员皆不相同，请四位阁老阅览。”
高拱是知晓顾衍一直没有发声的，但他知顾衍对全国丈田之策非常支持。
“皆不相同？不就剩下六个行省可选吗？他们还能跳出这个选择？”李春芳不由得有了兴趣。
这时，赵贞吉迅速站起，接过递过来的奏疏。
他作为都察院的一把手，若让高拱先看到这份奏疏，那相当丢面子。
赵贞吉迅速打开奏疏，迅速看完之后，喃喃道：“确实是与官员们皆不相同，理由也很充分。”
说罢，赵贞吉无视一旁高拱伸出来的手，将奏疏交到了李春芳手里。
李春芳看过后，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哈哈……年轻人就是有想法，竟然是一颗双黄蛋！”
随即，李春芳将奏疏递给了高拱，张居正也连忙起身，与高拱一起阅览起来。
奏疏中，顾衍三人主张以山东承宣布政司与河南承宣布政司为双试点，同时展开丈田。
理由是——
河南丈田易，山东丈田难，取河南之易，立规制，安民心，取山东之难，主打惩奸清隐，敲打宗室、勋贵与豪强。
两省并行，几乎囊括了大明所有田土类型（平原民田、卫所屯田、藩王庄田、滩地盐碱地等），外加均无边患，无土司叛乱，漕运、驿路通顺，朝廷能同时纠偏。
此外，两省各设清丈局后，还能督查对比进度，使得两省竞争清丈，提高效率。
最后，两省试行将缓解日后全国清田的压力，不仅能使赋税立增、国库速见实利，还能增强清丈田亩的信心。
……
高拱看完后，当即就笑了。
“好一个两省双试点，一易一难，一柔一刚，外加竞争清田，我觉得这个主意好！”
张居正轻捋长须，也是面带笑容。
“我也觉得这个双试点好！”他最欣赏的就是“竞争清田”这一招，外加山东与河南加起来的难度都要比浙江小，但震慑效果却能覆盖南北。
“我也赞同两省双试点！”李春芳说道。
他并非随大流，而是真心认为这种模式的成功率更高，且比以浙江作为试点更安全。
赵贞吉缓了缓，道：“老夫也无异议，长庚三人当受重赏！”
赵贞吉是懂说话的艺术的，都察院任何人得赏，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李春芳见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不由得长呼一口气，说道：“接下来，老夫令通政使司将此奏疏内容抄录数份，送往京师各个衙门，看他们还有何种反馈，咱们稍后向陛下汇禀一番，也听一听陛下的想法。”
其他三人都点了点头。
虽说他们笃定隆庆皇帝不会有异议，但接下来要对付宗室勋贵，隆庆皇帝的态度非常重要。
很快，四大阁臣奔向乾清宫，这份两省双试点奏疏也在京师各衙传播开来。
小半个时辰后。
四大阁臣从乾清宫走出，隆庆皇帝与他们皆力挺此策的消息也随着此策的内容传播了出去。
“河南与山东作为试点，同时铺开？两省并行，天下将都能感知到朝廷清丈的决心，此策可行。”
“提出此策者竟还有顾长庚，怪不得陛下与四大阁臣都护着他呢，人家是有真本事啊！”
“好在没有定在浙江，不然我家族的数千亩田就全完了，接下来可以看情况而定，要不要卖地了！”
……
京师官员们议论纷纷，但无一名反对者，最多也就是山东籍或河南籍的官员私下抱怨两句。
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都达成一致意见的事情，反对根本无效。
全国丈田，大势所趋，接下来的成与败，就取决于执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