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隆庆皇帝下旨征太仓银五万两用于内廷,另外命饶州(景德镇)烧制瓷器十万件,以备宫廷用度(实为画春宫)、外交赏赐、仓储储备等。
工科给事中龙光等言官上奏请求减半,然隆庆皇帝不听。
随后,五大阁臣入禁中进言,隆庆皇帝将征银减至三万两,并延长了饶州烧制瓷器的时限。
这种拉扯,几乎每三四个月都会发生一次。
科道言官们对隆庆皇帝这种贪财行为也已习惯,依照惯例尽职反对无果后,就不再较劲。
五大阁臣也都默许了隆庆皇帝这种做法。
毕竟,他除了贪财好色,并无别的大毛病,皇帝不作为,有时也是官员与百姓的福分。
与此同时。
山东与河南即将从六月开始实行清丈田亩的消息也传遍了两京十三省。
百姓们并没有许多官员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因为很多政策落地之后,都是让底层百姓过得更苦更难。
倒是河南与山东的宗藩们联名表态,称会全力配合朝廷。
但这种表态大概率也是做做样子。
接下来若执行不彻底,他们必然会为了私利想尽一切办法耍滑头。
……
四月初五,近午时。
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厅。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来到顾衍面前,在桌上放下一份文书。
“长庚,这个月来咱们都察院观政的进士名单出来了,一共三十二人,你选两个看着顺眼的带一带!”
今年三月科举会试,朝廷共录取进士396人。
其中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院任职,二甲77人,三甲316人。
除了正在考庶吉士的进士暂无须观政外(入馆无须观政,淘汰仍需观政),其他进士都需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九个衙门观政三个月(即实习),谙练政事。
观政之后,吏部会根据观政情况以及名次,安排官职。
“贺御史,先让我选,不合适吧!”顾衍望向文书说道。
一般情况下,被一名官员提携过的观政进士会与这名官员的关系极好,有时甚至比同年之间的关系还要牢靠。
所以,官员们若有带观政进士的机会,都希望挑名次靠前或才能出众的。
顾衍虽年轻,但已是资深御史,外加名声在外,有足够的资格带观政进士。
贺一桂胸膛一挺,道:“往昔,咱都察院都是谁资格老谁挑选,但如今是谁对朝廷贡献大,谁先挑,你若不先挑,其他人如何挑?”
“行,行。”顾衍不再谦让,当即打开了文书。
很快,他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顾衍与此二人并无交集,也非同乡,但他记忆里,却存留着此二人的事迹。
“那我就选二甲第四名刘台和三甲第一百五十五名的傅应祯!”顾衍干脆果断地说道。
“这么快就决定了?确定是这二人?”
“嗯嗯!”顾衍点了点头。
当下,这二人都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名声。
但顾衍知晓,刘台是大明开国二百余年来门生公开弹劾座主(张居正)的第一人,傅应祯亦是因弹劾张居正而成名。
二人的弹劾,差点儿要了张居正半条命。
在顾衍的记忆里,刘台弹劾张居正,一半因公,一半为私,其罗列的十大罪状,欲置张居正于死地。
至于傅应祯则是因政见与张居正不和而弹劾。
顾衍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变一下这两人。
二人都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的,但在顾衍眼里,他们是新政改革的阻挠者,都有邀名卖直的嫌疑。
……
翌日一大早。
河南道御史厅内,顾衍座位旁边新增了两套桌椅。
一套属于三十四岁的刘台,一套属于三十三岁的傅应祯。
顾衍刚坐下没多久,两个身穿蓝色圆领袍(进士服),头戴进士巾的男子便在书吏的引领下,来到顾衍面前。
“晚生刘台(傅应祯),都察院观政进士,见过顾御史!”二人朝着顾衍恭敬地拱手。
顾衍虽比他们年龄小上许多,但官场向来以官职高低与资历深浅论辈分。
在虚岁才二十七岁的顾衍面前,无实职的他们只能自称晚生。
顾衍看向二人。
刘台矮一些,胖一些,显老一些;傅应祯高一些,清瘦一些,也有些显老。
二人不但同省而且同县,都是江西安福县人。
他们没想到能同时进入都察院河南道御史厅观政,更没想到能被当下朝堂最红的言官顾长庚带着观政。
“二位无须多礼,我将一些需要你们牢记于心的文书已放在桌上,接下来的三日,你们的任务便是通读它们。”顾衍说道。
“是!”二人同时拱手。
桌上的文书,有衙门各种类型公文的行文格式,有往年的监察案、弹劾案卷宗,还有起草奏疏、核对文卷的方式与流程。
此乃观政进士的必学流程。
他们彻底了解这些规矩后,顾衍才会教他们其他内容并为他们布置任务。
二人表现得相当乖巧。
顾衍为他们引见了河南厅的其他御史后,二人便认真学习起来。
如大多数观政进士一样,他们从早忙碌到晚上,坐姿端正,两个眼睛不敢有丝毫乱瞟,即使贺一桂、周希旦、顾衍三人在御史厅内说笑,他们也不敢参与。
只看,只记,只听,只学,不许擅自问话,无权表达想法。
这就是观政进士的规矩。
不过顾衍也看得出来,二人并非是一张白纸,在人情世故上,他们可能远强于顾衍,毕竟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了。
他们表现的乖巧,只是因为他们知晓自己需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