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县县衙，刑房内。
张居正看向跪在地上的县丞朱文东，说道：“朱县丞，刚才你称临山堂程临山、顾家村村民因依仗顾御史之势，行事嚣张，多有无视法令之举，若顾御史站在这里，在你的质问下，必然能令他承认纵容村人亲属行违法之事，此刻，顾御史就站在你面前，老夫准你站起身质问！”
朱文东双腿发颤，缓缓站起身。
他说此话完全是为自己减轻罪责，没想到顾衍真的来到了陈留县，当即只得硬着头皮看向顾衍。
“顾御史，你可承认近五年来，凡逢年过节，你都会让你的岳父程临山为顾家村村民置办节礼，少则粮食数百斤，多则粮油猪羊，样样都有？”
顾衍微微点头，道：“确有此事，吾自幼吃百家饭长大，此番举措，只为报恩。”
“你可知？因为你对顾家村村民的特殊照顾，导致他们无视县衙法规，导致周边村镇百姓皆畏惧顾家村村民，导致顾家村村民做任何事都提起你，以此获得特权！”
“顾家村村民依仗着你的权势在陈留县俨然如官老爷一般，这次，顾家村村民侵占滩地便是实例，别村也有侵占滩地之行为，但无一人敢与县衙对着干，无一人敢拿锄头殴打下官！”
“即使你不知实情，但这些村民就是仗了你的权势才敢暴力抗法，下官称你纵容亲属抗拒丈田不算是没有来由吧？”
顾衍看向他。
“朱县丞，刚才你称顾家村村民因我而获得特权，然后无视县衙法规、使得周边村镇百姓畏惧，我想知道他们在那些事情上行使了特权？在哪些事情上无视县衙法规？又在哪些事情上使得周边村镇百姓畏惧？”
“这……这……此次私占滩地就是最好的证明！”朱文东说道。
“除了这件事情呢？”顾衍反问道。
朱文东顿时哑口，他根本找不出实例。
顾衍见他不说话，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朱县丞，你若说不出来，那就是栽赃诬告，诬告御史，本官可弹劾你无端挑战皇权，此罪远高于诬告其他官员！”
挑战皇权。
这四个字不由得令陈留县县令王柄、县丞朱文东、主簿田有德都吓得一哆嗦。
御史乃是皇帝耳目，依照他们的身份诬告御史，杖一百、徒三年起步。
朱文东想了想，提高声音道：“顾御史，你莫吓我，下官无须找出太多事例，就凭顾家村村民暴力阻碍丈田、与县衙官吏互殴，他们就有依仗你的权势之嫌！”
顾衍冷冷一笑。
“暴力阻碍丈田？顾家村村民明明只占滩地二十余亩，却被你们写成六十余亩，又令他们交纳田赋，他们若不反抗，难道就这样被你们欺负？”
“别村占滩地的百姓不反对，是被你们欺负怕了，不敢反抗！”
“我很庆幸顾家村有我这个靠山，不然他们也会被你们欺负，百姓被逼到最后，要么成为流民，要么成为反民，此事实乃陈留县县衙之错，能算作我纵容顾家村村人抗拒丈田吗？能算得上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法吗？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
朱文东被顾衍说得一时语塞，扭脸看向一旁的县令王柄和主簿田有德。
县令王柄眼珠一转，抬头看向张居正。
“阁老，下官认为顾御史说得对，仅凭此事，无法牵涉到顾御史纵容村人亲属暴力抗拒丈田，底层百姓应该有说话的权利，下官因丈田之事忙碌，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这样断案，下官有失察之罪！”
王柄看似认罪，其实将主罪全都推到了朱文东与田有德的身上。
田有德也连忙拱手。
“阁老，顾御史，下官有罪。朱县丞与下官清丈滩地时，因顾家村村民挑战官府权威，我二人一气之下，才将罪名做大，并牵连到了顾御史，我二人向王县尊与宋御史汇报有误，下官失职，下官认罪！”
听到此话，县丞朱文东几乎是懵的。
他本准备再挺一挺，没想到王柄与田有德全撂了，他若再反抗，那他就是唯一的主凶了。
噗通！
朱文东跪在地上，道：“阁老，顾御史，下官认罪，当时是下官与田有德见到顾家村百姓挑战我们的权威，所以……所以便为他们捏造了一个暴力抗拒丈田的罪名，然后捏造了一个依仗顾御史之势才如此做的动机，下官蒙骗了王县尊与宋御史，下官失职，下官有罪，请阁老责罚！”
两人承认失职，一人承认失察，称蒙骗了河南巡按御史宋璟，没有一点牵扯到保宁王朱朝堵。
这与张居正和顾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张居正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道：“将此案的具体情况以及你们承认的罪名，详细写下来！”
“是，阁老！”三人同时拱手。
张居正又补充道：“老夫已命人传了河南巡按御史宋璟，待他明日来到陈留县，老夫也会对其细审一番！”
听到此话，三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若宋璟露出马脚，他们三人都将罪加一等。
随即，张居正看向顾家村的村民们，道：“顾家村村民，无罪释放！”
听到此话，顾守义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
片刻后，张居正、顾衍、顾守义等人都走出了刑房。
顾衍与顾守义说了数句话后，快步来到张居正面前。
“阁老，刚才我和伯翁商量了一下，我准备与他们一起返回顾家村，明早去拜祭一下我的养父，明日午时前归来，不知可否？”
张居正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你们坐马车回去，要不要我安排县衙后厨做顿饭，你们吃完再回去？”
“不用！我们回去，自有人为我们做汤面，我好久没吃过顾家村的汤面了！”
“去吧！”张居正见顾衍说到“顾家村的汤面”时，笑容灿烂，一脸兴奋，就知山珍海味可能都没有顾家村的一碗汤面好吃。
顾衍朝着张居正躬身拱手，先是回他休息的屋内拿上一个沉甸甸钱袋，然后与顾家村村民坐上了回村的马车。
张居正为保护顾衍的安全，特地派遣了两名护卫保护他。
顾衍离京前就准备了一些银钱，回顾家村后，他需要孝敬孝敬那些许久不见的长辈。
……
一刻钟后，繁星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