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
张居正的监察奏疏、以周王为代表的河南宗室联名表态奏疏,以及保宁王朱朝堵的认罪奏疏,陆续送到了禁中。
午后,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与殷士儋两大阁老将他们对此案的票拟决定亲自送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高拱的建议是:对保宁王朱朝堵全家剥夺所有爵位,统统罢黜为庶民,并没收府内所有不正当家产;对河南巡按御史宋璟罢黜官职,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杖一百,流三千里;对陈留县县令王柄,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杖一百,流三千里;对陈留县县丞朱文东与主簿田有德,杖八十,流两千里,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与此同时,高拱还建议将此案结果广而告之,务必令天下宗藩知晓。
隆庆皇帝看完票拟后,微微皱眉。
“元辅,对保宁王的惩罚是不是重了些?”
因嘉靖皇帝对宗室一直以严厉裁抑、收紧管控为主,隆庆皇帝登基后,宽仁恤宗,司法从宽,从未对一名郡王有过如此严惩。
说罢,隆庆皇帝看向一旁的冯保。
冯保立即会意,迅速将河南宗室联名表态的奏疏与保宁王朱朝堵的认罪奏疏拿到了高拱与殷士儋面前。
“二位阁老,陛下对宗室向来慎用重典,保宁王认罪态度诚恳,又是初犯,轻惩彰陛下仁德,重惩而坏皇家名声,老奴也觉得如此惩罚有些重了!”
听到此话,高拱瞪了冯保一眼,对他递过来的奏疏视而不见,压根没有伸手的意思。
高拱最厌宦官干政,但冯保作为最后的批红宦官,怎么可能不干政,并且许多决议,隆庆皇帝都需要问询他。
冯保见高拱不接奏疏,当即将两份奏疏都递给了殷士儋。
殷士儋立即接过,认真翻阅起来,迅速看完后,交给高拱,高拱才阅览起来。
高拱可以不给冯保的面子,但不能不给隆庆皇帝面子。
高拱看罢两份奏疏后,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如此惩处,对保宁王已算优待,若是普通官员犯下此等罪过,就该处死了!”
“若此次为保宁王网开一面,天下宗藩恐怕都会觉得朝廷在丈田之事上会向宗藩让步,继而引发天下出现更多如同保宁王这般以身试法的宗藩,到那时,恐怕更难以定刑惩罚,如今,惩一儆百,足以让天下宗藩知晓朝廷丈田的决心……”
高拱说完后,隆庆皇帝犹豫了一下,然后道:“那就依元辅所言吧!”
……
两日后,保宁王朱朝堵、河南巡按御史宋璟等人的处罚旨意正式下发。
通政使司与六科官员将此案的来龙去脉整理成邸报,通过官方驿递分送地方各省,同时传到民间,意在令天下人知。
……
七月初一,午时,天气炎热。
开封府通往京师的官道旁,一处林荫下。
刚吃过午饭的张居正与顾衍各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人拿着一把蒲扇,相聊甚酣。
不远处的书吏护卫们对此已习以为常。
二人相聊并没有故意让其他人远离,因为所聊皆为公事,但其他人根本参与不进去。
即使是中书舍人李栩都跟不上二人的谈话节奏。
李栩非常钦佩张居正,但经过这次与顾衍的相处,他彻底明白,顾衍的仕途能走得这么顺,能一直让高拱看重,靠的根本不是站队,而是自身的能力,后者确实是入阁之姿。
张居正在朝堂的形象,一直是惜字如金,不苟言笑,但在他与顾衍这段时间的聊天中,话语甚密,且不时还会笑出声音。
他觉得,他发现了一块金子,足以让大明两京十三省闪闪发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