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一番话让皇极门下再次安静下来。
官员队列最前方,李春芳、高拱、张居正齐齐望向顾衍,眼眸中闪烁出一抹钦佩之色。
昨日黄昏,这三人确实背着赵贞吉开过小会。
在三人眼中,陆树声弹劾海瑞,本质上是江南豪绅与江南底层百姓的对抗。
从面儿上讲,朝廷自然要维护底层百姓的利益,毕竟圣贤书上常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但从实际出发,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维持秩序的实际是江南豪绅,朝廷若力挺海瑞,早晚会出事。
三人商讨出的结果是:为了江南稳定,不能力挺海瑞,同时也要让江南豪绅收敛一番,故而他们便想让顾衍闹一闹,然后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收场。
但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顾衍过于勇猛,劲使得太大了!
其舌战群官,越战越勇,不但将海瑞无罪的说法立住了,而且还无畏被整个江南士绅与江南籍官员针对,欲拟出一套江南豪绅禁令,约束江南豪绅,为百姓撑腰。
这让高拱纠结了起来。
他本意是让顾衍闹一闹,震慑一下江南豪绅,哪曾想顾衍直接拿出了一套对付江南豪绅的方法。
关键是,他觉得顾衍这套方法还不错。
正所谓破而后立,江南豪绅确实该整治了。
上朝前,高拱去面见隆庆皇帝,是建议隆庆皇帝在此事上暂不表态,先震慑一下江南豪绅,然后等内阁再议后,最后定结果。
“咳咳……咳咳……”
这时,御座上的隆庆皇帝,面对顾衍“苦一苦百姓还是苦一苦豪绅”的发问,见高拱迟迟不言,其干咳数声,望向下方的陆树声,道:“陆卿,你如何看待顾御史所言?”
面对这种选择题,隆庆皇帝最擅长的就是拒绝选择。
陆树声连忙出列,朝着隆庆皇帝拱手后,犹豫了一下后,回答道:“老臣全凭陛下做主!”
说出此话,证明陆树声已经有些怂了。
当顾衍道出海瑞无罪,道出江南一众豪绅剥削贫民、侵占田亩、损公肥私时,他已无法反驳。
虽说法不责众,整个天下的豪绅大多都是如此。
但若朝廷只查江南豪绅,能查出来的肮脏东西就太多了。
隆庆皇帝听到此话后,看向高拱。
这一刻,高拱又望了一眼顾衍,心中喃喃道:“长庚都不惧江南豪绅,老夫何惧哉!无论捅出多大的窟窿,由老夫来承担就是,此时老夫若不力挺长庚,江南豪绅与江南籍的官员必然会针对长庚!”
高拱思索完毕,一把抓住颌下的大胡子,正准备大步出列力挺顾衍时,后面的张居正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袍。
张居正看高拱瞪眼抓须,就知他要力挺顾衍了。
但在他眼里,顾衍之法虽然有利于新政,但还是过于极端,会造成诸多负面影响,而他想出了一条缓和折中之策。
张居正拽住高拱后,率先大步出列。
他朝着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顾御史所言的江南豪绅禁令严遵我朝祖制,并无问题,但事关重大,臣以为应该再听一听海佥院之言,朝廷再派特使了解一番江南民生,另外让陆老先生回江南告知江南一众豪绅今日常朝论辩的内容,让他们也拿出一个态度来。”
“江南有劣绅也有良绅,如何把控江南豪绅禁令的尺度,完全取决于江南豪绅的现状,此事必须缓缓图之。”
听到此话,李春芳的眼睛亮了,高拱的眼睛亮了,顾衍的眼睛也亮了。
顾衍目前给自己的定位是一员闯将,如何补窟窿是内阁的事情。
张居正如此安排,将此事的压力再次放在了江南一众豪绅的身上。
他们若表态示弱,朝廷可以将江南豪绅禁令的尺度放得大一些,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若态度强硬,依旧攻击海瑞,继续兼并田地、压迫小民,那朝廷就可以将尺度放得严一些。
接下来,江南豪绅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完全取决于他们的态度,至于海瑞是否罢黜或调任,自然放在他们表态之后,朝廷再决定。
唰!
高拱大步走出,高声道:“陛下,张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亦附议!”一向不爱率先表态的首辅李春芳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顾衍紧接着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官员们纷纷拱手附议。
此法不但不让大家纠结于是苦一苦江南百姓还是苦一苦江南士绅,而且给了江南豪绅一个台阶,就看他们识不识时务了。
隆庆皇帝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就喜欢看到这种一边倒不需要他表态的局面。
他挺起胸膛看向陆树声。
此刻,陆树声非常后悔来京哭谏。
但凡不是海瑞任应天巡抚,换作他人即使做出与海瑞相同的事情,也不可能造成让自己如此被动的局面。
江南一众豪绅这次若不认栽,没准儿朝廷真会实施一套极为严苛的江南豪绅禁令。
正如顾衍所言:江南百姓被逼无奈会造反,但那些靠着朝廷赋予的特权衣食无忧的豪绅,被朝廷打压后,只会选择低头妥协。
“老臣附议!”陆树声重重拱手。
这一刻,李春芳、高拱、张居正同时看向低着头的赵贞吉。
“赵阁老,你还有异议?”高拱直接开口道,他是会在赵贞吉的伤口上撒盐的。
赵贞吉面色阴沉,恨不得钻入地缝里。
此次他提前表态,本以为不罢黜或调离海瑞就会造成江南豪绅与江南百姓对立,哪曾想顾衍拿出一套江南豪绅禁令。
他本想着保持沉默就行,哪曾想高拱特意询问他的意见。
他没有理会高拱,而是朝着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此话一出,相当于赵贞吉又一次扇了自己的脸,他这个墙头阁老的名号恐怕要做实了。
御座之上。
隆庆皇帝开口道:“既然四位阁老与多名官员都赞成如此办,那就再查一查,问一问,让海佥院与江南一众豪绅再次表态,最后期限就放在年后三月之前吧!”
如今已是十二月,因要放年假,一月公务堆积,将此事放在二月处理,不算快也不算慢。
“陛下圣明!”
顿时,群臣拱手,常朝结束。
……
片刻后,顾衍大步朝着午门外走去。
许多官员看向顾衍,钦佩者很少,大多都是无法理解。
顾衍在今日常朝这番言行,待传回江南,将有无数江南豪绅与江南籍官员对其恨之入骨。
甚至一些计划着致仕后兼并数百亩田地当地主的官员也会因顾衍所提的江南豪绅禁令而厌恶顾衍。
顾衍如此做,实乃在全朝树敌。
在这些不能理解顾衍的官员眼里,海瑞在江南之举就是邀名卖直,但他们理解海瑞,因为海瑞只是一个举人,不走这条路不可能担任都察院佥都御史并巡抚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