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顾衍与岱青台吉出现在距离都察院不足二百步的一座茶馆包间内。
顾衍作为言官,依照规制本不应私谒外夷。
但岱青强势相邀,他拒则失礼,稍后向都察院备案,说明缘由即可。
……
茶桌前,二人面对面坐着。
岱青摆弄着茶碗,说道:“顾御史,是你害得我沦落到这里做人质,我若过得不舒服,你也别想过得舒服,我提的三个要求被你们的礼部尚书全拒了,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不然我就一直缠着你!”
听到此话,顾衍的脸上露出一抹想揍他一顿的玩味笑容。
岱青所言,乃是典型的无赖逻辑,换作其他性格刚直的御史,可能驳斥他一番,扭脸就向内阁汇报了。
但顾衍想解决这个问题。
虽说岱青这个质子在所有人看来价值并不高,但他若真在京师胡搅蛮缠,也会造成一些不良影响。
若被俺答部落一些好战者利用,没准儿会出现冲突,大明不惧冲突,但顾衍不想此事影响到新政。
顾衍做事的态度是,自己能解决的事情,绝对不麻烦上官。
他缓了缓,提起茶壶将桌上的两个茶杯斟满,然后说道:“岱青台吉,你想要个什么交待?是想在京师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还是想着早日回族?”
岱青面带狐疑。
“我……我还有得选?那你先说说,如何能让我在京师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
“简单!”
“只需你将自己变成一个大明人,学汉礼,习汉书,依照汉人的习俗规矩做事,在京师娶妻生子,与过去一刀两断,然后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想要永居京师的诉求即可。”
岱青微微撇嘴。
“即使我这样做了,若和议破裂,难道不会拿我祭旗?”
顾衍摇了摇头。
“不会!你若真心归我大明,将能吸引更多蒙古人归附,活着更有价值!”
“不,我不当叛徒!”岱青瞪眼道:“如果我想着早日回族呢?”
“那就更简单了!”
“你只需做到两个字:听话。”顾衍拉长声音继续说道:“年后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学习,不触犯我朝法令,大概率在顺义王去世之时,便是你回族之日。”
“为何顺义王去世我能回族而不是被你们祭旗?”
“岱青台吉,你应该比我清楚,有顺义王的土默特部落与下辖诸部和没有顺义王的土默特部落与下辖诸部完全不是一回事儿,顺义王一死,若土默特部没有一位如顺义王这般掌握话语权的领袖,和议必会被撕毁。只要不是你的父族撕毁和议,只要你在和议破裂之时,愿回族调和,我朝没有羁押你的理由,至于祭旗?虽是个好彩头,但只要你主张和议,我朝就不会拿你祭旗,能不能回族,掌握权在你的手里。”
“当然,我没有十成把握保证你能回族,如果你在京师担任质子期间,偷学我大明的各种技术,不但学有所成,还彰显出卓越的领袖才能,那你大概率是回不去的!”
顾衍此话是在警告岱青台吉,在京师期间,好好读圣贤书,回族的希望甚大,但若觊觎大明的某些军事、匠艺、农耕技术等,那就很难回去了。
在顾衍眼里,岱青无领袖之姿,但也不是绝对的莽夫,其才十六岁,还有很大成长的空间。
其若使些偏门,盗窃大明的各种技术,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岱青想了想,接着道:“接下来,我想先在京师过得很舒服,然后再顺利回族,我该如何做?”
顾衍挺起胸膛。
“首先,你必须要让我朝上下都感受到你是坚定的和议派,其次,在京师担任质子期间,你不能触犯大明律法,必须依照我朝礼制与规矩做事。”
岱青眼珠一转。
“让我赞成和议没问题,但让我在国子监好好上课,不……不可能,我做不到,我半日不骑马就憋得慌,你们的那些书,我翻开就瞌睡!”
顾衍淡淡一笑。
“岱青台吉,只要你不想着考进翰林院,没人逼你看书,你只要按时点卯,守规矩,我朝就能向顺义王说你的好话,你的家人与族人也能不断得到陛下的奖赏!至于课余之时或在你的私宅内,只要不违法令,你想怎么玩便可以怎么玩!”
大明与俺答部落,其实都是图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岱青台吉若真发奋图强,突然开窍,真在明年初参加会试考中了进士,那恐怕不但大明想弄死他,俺答下面的一些部落王子也都想弄死他。
岱青认可地点了点头,一下子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在京师生活了。
随即,顾衍站起身,又补充道:“岱青台吉,作为质子,我希望你懂得藏拙。”
听到此话,岱青无比认可地点了点头。
其实,顾衍的意思是:别莽撞,因为岱青已经够拙劣的了。
旋即,顾衍大步离开了茶馆。
……
近黄昏,顾衍将他与岱青台吉的私聊话语整理成文,交到了都察院,然后便正式开启了年假生活。
……
腊月二十五,年味甚浓。
街头巷尾全都是售卖年货的。
京师诸衙除了当值官吏与一些筹备元日朝会事宜的官吏,其他官员都进入休假状态。
顾家的年货都由程薇与宋三高负责,顾衍回家,除了吃就是睡,诸事皆不管。
……
腊月二十六日,近午时。
河南开封府,陈留县,顾家村。
一列长长的马车车队停在顾家村村口。
马车上,有粮食、猪肉、鱼、鸡、酒等,满满当当,此乃顾衍让他老丈人程临山命人送来的年货。
顾家村共有六十三户,三百余名村民。
顾衍依照户数,每户送一百斤粮食、十斤猪肉、两条鱼、两只鸡,外加一坛米酒。
这个规格,足以让全村人都能过个有油水的肥年。
他一年照顾顾家村两次,一次是中秋,一次是过年,从中举人时便开始,一直没有中断过。
除了这些年货,程临山还命人准备了红纸春联与红灯笼。
很快,顾家村村民们就闻讯而来,开始领取年货。
村口,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提着一根拐棍,望着村民们领取年货。
他叫顾守义,乃是顾家村的村长,也是顾衍养父顾顺义的堂弟,顾顺义病逝后,对顾衍照顾最多的就是他。
他扯着嗓子喊道:“长庚是个好孩子,但是他现在已不欠咱们顾家村的,咱们领完年货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去他养父的坟前拜一拜,然后,咱们不能给长庚丢脸,不能打着长庚的名号去谋私利……若让我知道谁敢坏长庚的名声,我一定打断他的腿!特别是年轻人,不要想着麻烦长庚或他岳丈大人找个差事,要懂得自食其力……”
老村长举着拐杖说着,声音非常响亮。
这种话语,他几乎每个月都念叨,但是村里无人敢说不是,无人敢表现出不耐烦。
特别是年轻人,走到他的面前都会躬身拱手,他们若连累到顾衍的名声,老村长有权力将其逐出顾家村。
这几年,顾家村已经享受到了顾衍带来的颇多益处。
十里八乡,诸多村落,一听是顾家村的人,都不敢找事,陈留县的县令、县丞也都经常来顾家村看望老人。
甚至在男女婚嫁上,很多外村人一听嫁的小伙或娶的姑娘是顾家村人都非常乐意。
这就是顾衍为顾家村带来的裨益。
顾衍不搞特权,但足以保护顾家村村民不被任何人欺负。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非常感谢顾衍,且都不会给顾衍的脸上抹黑。
……
腊月二十七日,入夜,北会同馆。
岱青台吉光着脚在一张兽皮毯上来回踱步。
这两日,他一边思索顾衍的话语,一边命人打听顾衍在官场民间的风评。
他越打听越惊讶。
有官员称,当下年轻官员中能看出有入阁潜力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顾衍。
还有官员称:从顾衍转任河南道御史来看,顾衍最多五年就有可能成为部堂官,十年之内就有可能入阁。
更有官员称:当下的内阁阁臣高拱已经为他的学生顾衍铺入阁之路,未来大明的首辅之位,大概率是顾衍的。
……
与此同时。
岱青台吉派去街头打听顾衍风评的人,恰好去了北城。
在北城百姓心里,顾衍的地位似乎不弱于正阳门两侧供奉的关公与观音菩萨。
北城百姓变着花样将顾衍夸上了天。
岱青看向一旁的扯西,突然开口道:“扯西,顾衍说得没错,我要想回族,就必须按照他说的办,不过我觉得这样还不够,为了能顺利回族,我准备找个靠山。”
“靠山?四大阁臣和那些部堂官的下巴都翘到天上了,根本不理会咱们,我去投拜帖,都是称无论是公事私事,都让咱们寻礼部主客司解决。”扯西非常不满地说道。
岱青微微摇头。
“我准备拜御史顾衍为师!”岱青意志坚定地说道。
“啊?岱青台吉,万万不可啊!即使从大明这边算,你也是藩王近亲,若被授官职,绝对是四品以上,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何德何能当您的老师?”
“你懂什么?难道你让我去拜国子监祭酒,那个马老头为师,他除了会教圣贤书还会什么?我拜顾衍为师,是赌十余年之后的大明,会是他说了算。到那时,他将成为我最强硬的靠山,所有部落都不敢不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