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入夜。
北会同馆,一座单独宅院的前厅内。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正在大口大口啃着一大块烤羊排。
他不是别人。
正是俺答汗的侄子,如今的质子岱青达尔罕台吉。
台吉,是蒙古黄金家族专属的贵族头衔,相当于蒙古宗室王子。
一旁,跟随他来的中年管家扯西开口道:“岱青台吉,您提出那三个要求后,大明负责接待咱们的那两个大官扭脸就走了,直到现在都没回复,咱们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岱青台吉将烤羊排扔在一旁的盘子里,拿起酒囊灌了一口从部落带来的酒水后,扭脸看向扯西。
“和议之后,老头子(俺答汗)成了顺义王,惹出事端的把汗那吉成了昭勇将军,我爹与其他叔伯都成了指挥使,凭什么我就要成为人质?我若不表现得强势一些,还不被这些汉人欺负死!”
扯西面带无奈。
“岱青台吉,咱们来之前,大明已给过承诺,只要北境无冲突,最多半年,您在京师就能拥有私宅,最多一年,您就会被授予高官厚禄,您不是向俺答汗承诺会在京师认真学习大明的文化以及冶铁、纺织、铸造火器的技术吗?待您学成归族,就能成为一个部落的酋长!”
唰!
岱青台吉抽出腰间的匕首,扎在烤羊排上。
“当时,我若不那么承诺,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老头子没几年可活了,一旦老头子死掉,我那些叔伯必然会闹起来!”
“咱们擅长的是抢掠,不是做生意,与大明做生意咱们很难占到便宜,待老头子身死,一众酋长必然会撕毁和议,开始在边市抢掠,到那时,我大概率会被大明用来祭旗,既然以后是死路一条,难道我还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活?”
“可……可……您若这样,大明一怒之下将您遣送回去,俺答汗动怒,恐怕会杀了咱们所有人的。”
扯西临行前,俺答汗专门命人告知他,若岱青因犯错被大明驱逐,他全家都会被赐死。
“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闹得太厉害,我只是想看一看大明的底线在哪里。三个要求,大明能答应一个,我便不闹了,我还想着在大明京师先享受一两年呢!”岱青台吉说道。
他虽才十六岁,但经历却极为丰富,就连儿女都已有三个,为了部族利益,他会有所收敛,但也不能弱了黄金家族后裔的锐气。
他嘴上说自己会被大明祭旗,心里其实盼着有朝一日回到部族,成为下一个俺答汗。
接下来,大明若不对他提出的三个要求给出一个说法,他便绝不前往国子监上课。
他笃定,作为礼仪之邦的大明,即使他提出再离谱的要求,大明也不会率先动手或将他驱逐,不然就是大明失礼违约了。
……
翌日一早。
岱青台吉刚刚起床,扯西便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岱青台吉,刚才大明礼部主客司的一名郎中来了,他交给我一份文书,称这里面写着对您昨日三个要求的答复,希望您亲自打开阅览!”
说罢,扯西将未曾打开的文书呈递到岱青面前。
岱青望向硬皮文书,不由得大喜。
“如此庄重,不会是三个要求都答应了吧,我就说嘛,大明就是纸老虎,他们若不愿战,就必须将我供起来!”
岱青接过文书,翻开后,又将其递给了扯西,道:“你来读!”
岱青能说汉话,但认识的汉字连一百个都没有,这样的公文文书,他根本就读不懂。
扯西念出来,他都不一定能理解,还需要扯西将其翻译成大白话。
扯西打开文书,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不由得有些傻眼。
“岱青台吉,您……您……提出的三条要求,大明拒绝了后两个。”
“后两个?后两个不是让那个姓顾的御史当我的伴书郎与不准限制我在京师的自由吗?也就是说……大明愿意我……我去翰林院了!”
岱青面带喜色。
在他眼里以及在俺答部落一众酋长眼里,大明翰林院是培养储相大官的地方。
他若能在翰林院待上两年,回去之后,就成了整个部落最有文化的人,说啥可能都是对的,担任一个酋长,可谓是轻而易举。
岱青高兴得又蹦又跳。
大明的底线比他预想的要低多了。
“岱青台吉,我……我还没说完,大明礼部不反对您进翰林院,但称翰林院唯有进士有资格入馆,他们称……称……可以给您一个参加明年进士考试的资格,您若能考中进士,就准许您入馆。”
“什么?”
听到此话,岱青台吉攥着拳头,一下子跳到椅子上。
他虽对大明了解有限,但也知大明科举相当严苛。
依照他目前的水平,拿起毛笔在纸上能写上一百个囫囵的汉字,都有些为难。
让他参加科举,那不是让他出丑吗?
“这……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岱青台吉从椅子上跳下,举着匕首,朝着空气不停地乱刺。
就在这时。
岱青台吉的一名贴身护卫抱着一摞书籍快步走到门口。
“岱青台吉、保儿赤(管家,指扯西),刚才国子监的一名监丞过来传话,称国子监将于明年一月二十一日开课,希望岱青台吉能准时报到,他们还送来了一套书籍供岱青台吉年假时学习,另外还专门送来一本《大明律》,希望岱青台吉能将其读透,不然很有可能会触犯大明律法……”
“欺人太甚!”
岱青台吉高喊着,拿着手里的匕首就要冲出门。
扯西连忙抱住岱青的腰,然后朝着一旁的护卫喊道:“快!快将岱青台吉的匕首夺走,不然咱们都要死在这里!”
那名护卫连忙开始抢刀。
岱青长得壮实有力,瘦弱的扯西抱着他,就像年节时一个瘦弱男人抱着一头猪,根本无法将其控制。
“岱青台吉,不可鲁莽!不可鲁莽!您不是要试一试大明的底线吗?现在已经试出来了!”
“昨日咱们来京时,迎接咱们的是二品的礼部尚书、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现在送文书书籍与传话的已变成正五品的郎中与正八品的监丞了!大明根本就不在乎咱们的诉求,你若再闹下去,咱们完全不占理,被驱逐不是没可能,一旦被驱逐,咱们都将没命!俺答汗无外乎就是换一名人质,绝对不会选择与大明开战的……”
扯西紧紧抱着岱青台吉,声嘶力竭地劝说道。
若岱青台吉走出会同馆,无论将匕首指向谁,都会酿成大错。
就在这时,那名护卫将岱青台吉的匕首夺了下来,岱青台吉也不再反抗,扯西也慢慢松开了手。
“将这些书都烧了!”岱青台吉冷声说道,然后大步走向后院。
岱青台吉说出此话,证明其已经怂了。
扯西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心中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跟着这头犟驴来大明了呢!
这一刻,扯西彻底明白了大明对岱青台吉的态度:不老实,就换人,岱青在京师,不是王子,而是质子,没有任何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