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总部大楼的走廊里,灯光灰白得像手术室。
伊万·彼得罗维奇·科洛索夫中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广场上喂鸽子的老人。鸽子灰扑扑的,和莫斯科五月的天空一个颜色。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年轻人叫德米特里,安全局第七处的外勤主管,手里拿着一份棕色牛皮纸档案袋,没贴封条因为里面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封条,谁看了都得失眠。
“将军,墨西哥人送来的。”
科洛索夫接过档案袋,抽出一摞A4纸。第一页是资产清单,七家公司的名字、注册地、法人代表、经营范围。
公司注册地全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经营范围包括进出口贸易、物流运输、房地产开发、金融咨询——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空壳公司配置。
第二页是银行账户。四个账户,三家银行,总余额超过二十亿美元。每笔大额转账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对手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三页是房产。三栋,都在莫斯科郊外。第一栋在卢布廖夫卡,那是莫斯科最贵的富人区。第二栋在梅季希,普通的别墅。第三栋——
科洛索夫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将军?”德米特里轻声问。
科洛索夫没回答。
他看着第三栋房产的地址:莫斯科郊外,列宁格勒公路四十七公里处,一栋两层别墅,占地面积一千两百平方米,房产所有人——谢尔盖·伊万诺夫。
“校长”明面上的名字。
“这些东西,墨西哥人怎么查到的?”他的声音很平。
德米特里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们的情报头子叫贝内特,前几年墨西哥毒品战争时期清理贩毒集团的资金网络,积累了一套追踪系统。据说连开曼群岛的壳公司都能穿透三层。”
科洛索夫点点头。“墨西哥人想要什么?”
“他们没说。只送了一份拷贝。说,‘俄罗斯人自家门口的事,自家处理比较方便’。”
科洛索夫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墨西哥人,会做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鸽子还在广场上踱步,老人已经走了。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谢尔盖·伊万诺夫,”他念出那个名字,“前克格勃第九局的技术专家,1991年辞职,之后在圣彼得堡开了家安保公司,1994年公司倒闭,然后消失。档案里写的是‘去向不明’。”
他转过身。“现在我们知道他去哪儿了。卢布廖夫卡的豪宅,梅季希的别墅,列宁格勒公路四十七公里处的一栋小楼。”
“将军,动手吗?”
科洛索夫沉默了很久。“先盯,别动。让谢尔盖知道,有人盯着他。让他跑,跑起来才会乱,乱起来才会犯错。”
德米特里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墨西哥人那个情报头子,叫贝内特的,告诉他——俄罗斯人欠墨西哥一个人情。”
德米特里走了。
科洛索夫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鸽子起飞,灰蒙蒙的翅膀遮住半边天。他想起1991年,克格勃解散的那个冬天,很多人消失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跑了,有些人换了身份继续活着。谢尔盖·伊万诺夫是消失得最干净的那个,现在墨西哥人把他挖出来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
同日,莫斯科郊外,列宁格勒公路四十七公里处。
那栋两层别墅立在一片白桦林里,灰墙红瓦,和周围几百栋别墅没什么区别。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谢尔盖·伊万诺夫坐在二楼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通讯软件的登录界面。他没登录,只是看着屏幕发呆。
他已经在这栋房子里躲了三天。
三天前,格里沙带着墨西哥人闯进卢布廖夫卡的豪宅时,他正坐在壁炉前喝伏特加。监控摄像头的警报响了,他看见格里沙推开大门,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站起来,走到后门,上了那辆一直备着的奔驰,从车库暗道开出去,驶上卢布廖夫卡公路,汇入莫斯科的晚高峰车流。
他没回头。开了两个小时,到了这栋梅季希的别墅。住了一晚,觉得不安全,又开到列宁格勒公路四十七公里处。这里更偏,更不起眼,更不容易被发现。
但他知道,藏不了多久。格里沙跟了他二十三年,知道所有藏身之处。卢布廖夫卡、梅季希、列宁格勒公路——每一处格里沙都去过,都住过,都记得。
电脑屏幕暗了。他没点亮。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麻雀。五月的莫斯科,麻雀最多。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加密号码,不显示来源。他接起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分不清男女,“墨西哥人把你的资产清单送给FSB了。七家公司、四个账户、三栋房产,全在上面。”
谢尔盖的手没抖。“知道了。”
“你知道怎么办。”
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片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树叶还没长全,嫩绿嫩绿的,透着光。他想起格里沙第一次来这栋房子的时候,也是五月,白桦林刚发芽。格里沙站在窗前,看着这片林子说:“老板,这地方真安静。退休了住这儿不错。”
现在格里沙带着墨西哥人来找他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他把枪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格里沙。”
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板。”
谢尔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三秒。“你瘦了。”
格里沙没说话。
“墨西哥人对你好吗?”
格里沙的声音很轻。“老板,回来吧。跑不掉了。”
谢尔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白桦林。“格里沙,你跟了我二十三年,什么时候见我投降过?”
格里沙没说话。
“你女儿,”谢尔盖说,“安娜。她在车臣。一个村子叫尚吉,格罗兹尼南边四十公里。村里有个学校,学校后面有一排石头房子,她住在最东边那间。”
格里沙的声音开始发抖。“老板——”
“别说话。听我说完。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个从格罗兹尼来的孤儿。你去找她的时候,别带墨西哥人。一个人去。带上她的照片,她妈的照片。她会认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谢尔盖继续说。“格里沙,你恨我吗?”
格里沙沉默了很久。“不恨。”
谢尔盖点点头。“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和那把手枪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白桦林还在风里沙沙响,麻雀还在叫。他想起1991年,克格勃解散的那个冬天,他站在卢比扬卡的走廊里,看着同事们收拾东西。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笑。他没哭没骂没笑,只是把自己的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了七年,走了二十亿美元,走了二十三年的命。
现在该停了。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把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还是那么亮,弹匣还是满的。
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卢比扬卡广场。
格里沙站在广场中央,手机还贴在耳边。
电话已经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像心跳监护仪拉成直线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栋灰色大楼,看着楼顶上那面白蓝红三色旗。
那两个墨西哥特工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格里沙先生?”其中一个问。
格里沙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广场外面走,脚步很快。
“格里沙先生!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车臣。”
同日,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刚从莫斯科传回的情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FSB已经查封了那七家公司,冻结了四个银行账户,三栋房产贴了封条。资产清单上那二十亿美元,一分都没跑掉。
他把情报放下。布拉莫站在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格里沙走了。一个人,去了车臣。”
维克托的眼睛眯起来。“他女儿?”
“校长告诉他的位置。格罗兹尼南边,一个叫尚吉的村子。”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让他去。告诉贝内特,别拦,别跟,别帮。他自己的女儿,自己救。”
布拉莫点头。“那校长呢?”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正在缓慢移动,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街镀成金色。
“校长那边,FSB会处理。他们比我们更想让他闭嘴。”
他转过身。“告诉贝内特,把校长和FSB的事,整理一份简报,发给鱿鱼总理办公室。让他们知道,那个炸我们大使馆的人,不是他们的人杀的,是莫斯科的人杀的。”
布拉莫愣了一下。“维克托,那等于告诉沙米尔——”
“等于告诉沙米尔什么?告诉沙米尔,他手下那个机械师科恩,是被俄罗斯人杀的?告诉沙米尔,他手下那个中队长比顿,是被校长收买的?告诉沙米尔,那架F-16的挂架,是莫斯科的人让动的?”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沙米尔知道这些。他早就知道。但他不说,因为他不能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管不住军队。说了,等于告诉全世界,鱿鱼人被人当枪使。”
他看着布拉莫。“但现在,我们替他说。让全世界都知道,那枚炸弹不是故障,不是误炸,是谋杀。是莫斯科的谋杀。是那个躲在卢布廖夫卡豪宅里的人,用鱿鱼人的手,杀了一个十岁的墨西哥孩子。”
“这口气,我们必须出!”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东岸。
哈桑准将站在湖边,看着那辆从西岸开过来的墨西哥越野车。车停在桥头,桑切斯中校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将军,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