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里面是咖啡,黑黑的,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
“墨西哥咖啡?”
桑切斯点头。“恰帕斯高地种的,我们营里自己烘的豆子。”
哈桑又喝了一口。“好喝。”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那座桥。桥上的灯还亮着,在暮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桥面上有人在走——不是军人,是平民。几个叙利亚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东岸走到西岸。桥那头,几个以色列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来。
没有人说话。老人走得很慢,以色列人站在路边,就那么看着。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个老人停下来,扶着护栏,看着湖面上的夕阳。另几个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湖面被夕阳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哈桑看着那些老人。“中校,你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吗?”
桑切斯摇头。
“他们在看太巴列湖。他们小时候,这里是叙利亚的。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跟着父亲来湖边钓鱼。后来打仗了,湖边来不了了。再后来,他们老了,走不动了,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个湖。”
他顿了顿。“现在桥通了,他们走过来了。”
桑切斯没说话。
哈桑把保温壶拧上,递回去。“咖啡不错。明天再带点来。”
他转身走了。桑切斯站在湖边,看着那些老人慢慢走过桥,慢慢走到西岸,慢慢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壶,壶还是热的。
同日,车臣,尚吉村。
村子很小,几十栋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山上还有没化的雪。
格里沙站在村口,看着那排石头房子。学校后面,最东边那间。
门是木头的,很旧,漆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纹。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走路,没人呼吸。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女孩很瘦,很白,大眼睛,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十四岁,和他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格里沙的手开始抖。“安娜。”
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格里沙。是你爸的朋友。”
安娜的眼睛动了一下。“我爸……在墨西哥?”
格里沙点头。“他让我来看你。”
安娜沉默了很久。“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格里沙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安娜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年轻女人,短发,大眼睛,笑着。
“你妈。”格里沙说。
安娜的眼泪下来了。“她死了。”
格里沙点头。“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他每个月给你妈打钱,打了十四年。你妈治病、你上学、你吃饭——全是他的钱。”
安娜的手在发抖。“他……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来。”格里沙打断她,“他怕你恨他。他怕你问他,为什么十四年不来看你。他怕你告诉他,你妈死的时候,你在她身边,他不在。”
安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他还在墨西哥?”
格里沙点头。“在。但他会回来的。”
安娜抬起头。“真的?”
格里沙看着她。“真的。我向你保证。”
安娜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你进来坐吧,家里没茶,只有水。”
格里沙走进那间石头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冷了的汤,旁边有一块干面包。
“你一个人住?”他问。
安娜点头。“村里人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从格罗兹尼来的孤儿。”
格里沙看着那碗汤。“你吃了吗?”
安娜摇头。
格里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这个。”
安娜接过巧克力,没吃。“你真的是我爸的朋友?”
格里沙点头。“跟了他二十三年。”
安娜看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
格里沙沉默了很久。“他是坏人。杀过人,贩过毒,走私过军火。但他没害过你。他每个月给你妈打钱,打了十四年。他知道你住在这儿,让人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他知道你妈死了,哭了三天。”
安娜的眼泪又下来了。“你骗我——”
“你可以不信。”格里沙打断她,“但你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记得吗?”
安娜愣住了。“你妈说,‘你爸死了,别问了’。那是假的。他没死。他只是不敢来。”
安娜低下头,眼泪滴在巧克力包装纸上,啪啪响。
格里沙站起来。“我得走了。你在这儿等着。你爸会回来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安娜,你爸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让你活着。”
门关上。
安娜坐在床上,握着那块巧克力,握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了很久。
列宁格勒公路四十七公里处。
FSB的特工冲进那栋别墅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书房里,桌上放着一把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电号码是加密的,查不到源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用俄语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科洛索夫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纸条。
“给格里沙:安娜在车臣,尚吉村,学校后面最东边的房子。找到她,带她走。别让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德米特里站在他身后。“将军,人跑了。监控显示,他两个小时前开车往南走了。方向——车臣。”
科洛索夫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要去见一个人。”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谁?”
科洛索夫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窗外那片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光越来越暗。
“通知车臣的特勤小组。找到他,别抓,别惊动。等他见了那个人,再动手。”
德米特里点头,转身走了。
科洛索夫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白桦林。他想起1991年,克格勃解散的那个冬天,谢尔盖·伊万诺夫站在卢比扬卡的走廊里,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那时候科洛索夫就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七年了。
现在这个背影又要消失了。
同日,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从墨西哥城传来的简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扫,看个大概。第二遍是细,看每个名字。第三遍是慢,看每个细节。
科恩是被俄罗斯人杀的。比顿是被校长收买的。那架F-16的挂架,是莫斯科的人让动的。
他把简报放下。摩西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总理,这份东西如果公开——”
“如果公开,全世界都会知道,鱿鱼空军被人当枪使。一个中队长,被一个躲在莫斯科的人收买。一个机械师,被俄罗斯人灭口。一个飞行员,替别人背黑锅。我们的军队,被人渗透成了筛子。”
摩西低下头。“那我们怎么办?”
沙米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夕阳里泛着红光。
“告诉墨西哥人,我们知道了。告诉他们,我们会处理。告诉他们——”
他转过身。
“告诉维克托,这份简报,他留着有用。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摩西愣住了。“总理,那不等于——”
“等于什么?等于让墨西哥人握着我们的把柄?我们已经握在他们手里了。道歉、赔钱、交人,全做了。现在多一个把柄,少一个把柄,有什么区别?”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但这份把柄,不是握在我们手里,是握在维克托手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他比我们聪明。”
他看着摩西。“告诉巴拉克上校,让他准备一下。明天,去戈兰高地,和叙利亚人谈下一步。”
摩西愣住了。“下一步?水不是谈完了吗?”
沙米尔看着他。“水谈完了,地呢?戈兰高地,三分之二归叙利亚,三分之一归以色列。这是美国人的方案。我们不同意,叙利亚人也不同意。但现在,水通了,桥架了,人开始走动了。”
他顿了顿。
“也许该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