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东岸。
哈桑准将站在那辆T-72旁边,看着湖面上的浮桥发呆。
桥已经通了三天。三天里,从东岸走到西岸的叙利亚平民比他的士兵还多。那些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扛着行李,慢悠悠地走过那座墨西哥人架的桥,去西岸看那片他们几十年没见过的湖。
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师长,大马士革的消息。总统问,谈判什么时候开始。”
哈桑没回头。
“谈判?谈什么?水谈完了,桥架通了,人开始走了。还要谈什么?”
参谋低下头。“谈土地。戈兰高地。”
哈桑转过身,看着参谋手里的电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湖西岸那片在晨光里泛着金边的城市。
“告诉大马士革,谈判可以开始。但有一条——谈判的地点,不能在日内瓦,不能在华盛顿,不能在大马士革,也不能在特拉维夫。”
参谋愣住了。“那在哪儿?”
哈桑指着湖面上那座浮桥。“在那儿。在桥上谈。”
参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以色列人坐在桥西头,让叙利亚人坐在桥东头,让墨西哥人坐在桥中间。谈成了,桥就留着。谈不成——”
他顿了顿,“谈不成,就把桥炸了。谁也别想过。”
参谋转身跑了。
哈桑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桥。
桥上又有人在走了,几个叙利亚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西岸挪。桥那头,几个以色列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水壶,像在等人。
他想起桑切斯昨天带来的那壶咖啡。
苦,很苦,但香。
“中校,”他喃喃道,“你架的这座桥,比坦克好用。”
同日,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从戈兰高地传回来的电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在桥上谈。哈桑这个人,比他那个在伦敦当律师的哥哥有意思。”
摩西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总理,在桥上谈,等于告诉全世界,以色列和叙利亚是平等的。戈兰高地——”
“戈兰高地现在是谁的?”沙米尔打断他。
摩西没说话。
“是叙利亚的,我们打了五天,死了三千个人,丢了戈兰高地,现在叙利亚人愿意坐下来谈,不是在战场上逼我们签城下之盟,是在一座桥上,请我们喝咖啡。你还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人在那条著名的“沿着墙”散步,慢悠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告诉巴拉克上校,明天的谈判,他去。坐在桥西头,和那个哈桑准将面对面。告诉哈桑,以色列人来了,带着水来的。”
摩西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告诉巴拉克,带壶咖啡去。墨西哥人的咖啡,恰帕斯高地种的,哈桑喜欢那个味道。”
同日下午,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布拉莫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戈兰高地传回来的电报。
“哈桑要在桥上谈。沙米尔同意了。明天上午,太巴列湖浮桥正中,叙利亚人和以色列人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
维克托没回头。“桑切斯呢?”
“在准备。他说明天要在桥中间摆张桌子,铺上桌布,放壶咖啡。还说要在桥头插三面旗——墨西哥的,叙利亚的,以色列的。”
维克托转过身。“旗的事,不急。先谈事。谈成了,旗自然有人插,谈不成,插什么旗都是白搭。”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贝内特那边有什么消息?”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校长跑了,FSB的人扑了个空,卢布廖夫卡的豪宅、梅季希的别墅、列宁格勒公路的小楼,全空了。人往南走了,方向车臣。”
维克托的眼睛眯起来。“车臣?他去那儿干什么?”
“找格里沙。或者说,找格里沙的女儿。格里沙前天到了尚吉村,见了安娜。两个人谈了很久,格里沙走的时候,安娜哭了。然后校长就到了。”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
“格里沙呢?”
“还在尚吉村。FSB的人盯着,没动手。科洛索夫说,等他见了校长,再收网。”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墨西哥城出发,划过纽约、伦敦、莫斯科,最后停在车臣那个小点上。
“校长去见格里沙。格里沙的女儿在校长手里。格里沙在等校长。FSB在等格里沙。我们呢?我们在等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我们在等他们自己咬起来。咬得越凶,我们越省力。”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戈兰高地谈判的电报。
“明天的谈判,让桑切斯别急着说话。让叙利亚人和以色列人自己谈。谈得拢,我们鼓掌。谈不拢,我们递台阶。记住,我们是架桥的,不是修路的。桥架好了,怎么走,是他们的事。”
凌晨的戈兰高地。
天还没亮。
桑切斯中校站在桥中间,看着工兵们摆桌子。桌子是折叠桌,迷彩色的,从营地里搬出来的。桌布是白的,炊事班长的太太从墨西哥城寄来的,本来准备用在婚礼上。咖啡壶是保温的,昨晚就装好了,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哈桑喜欢那个味道。
桥东头,叙利亚人的阵地黑漆漆的,看不见灯。桥西头,以色列人的阵地有几盏灯,昏黄昏黄的,像瞌睡的眼睛。
参谋走过来,压低声音。“中校,哈桑将军到了。”
桑切斯抬起头。桥东头的黑暗里,一辆吉普车正缓缓开过来。车灯没开,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车停在桥头,哈桑跳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身后只带了一个参谋,没带警卫。
他走上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走到桌子前面,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白桌布,看着那个保温壶,看着桑切斯。
“中校,你起得早。”
桑切斯敬了个礼。“将军,咖啡刚煮的,还热。”
哈桑点点头,在桌子东侧坐下。他看了看表。“以色列人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桥西头的灯光里,一辆装甲指挥车正缓缓开过来。车灯亮着,照得桥面一片雪白。车停在桥头,巴拉克上校跳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没带帽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他走上桥,脚步比哈桑快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桌子前面,他停下来,看着哈桑,看着桑切斯,看着那张白桌布。
“哈桑将军。”
哈桑站起来。“巴拉克上校。”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桌子。桥下的湖水在晨风里轻轻晃,水波拍在桥墩上,哗啦哗啦的。
桑切斯站在桌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将军,上校,请坐。”
两个人坐下。桑切斯也坐下,坐在桌子北侧,面朝南。
他拿起咖啡壶,倒了三杯。第一杯推给哈桑,第二杯推给巴拉克,第三杯留给自己。
哈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中校,你的咖啡还是这么苦。”
巴拉克也喝了一口。他没说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湖面上开始泛白的天空。
三个人坐在桥中间,喝着咖啡,等着天亮。
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湖面上,把水染成金色。桥上的灯灭了,桥栏上那串小灯泡在晨光里变成一串透明的珠子。
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那些石头房子,那些窄巷子,那些尖顶教堂,全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哈桑放下杯子。“上校,开始吧。”
巴拉克也放下杯子。“将军,你先说。”
哈桑看着他。“戈兰高地,叙利亚的。1932年从法国人手里独立的时候就是叙利亚的。1948年以色列建国,戈兰高地还是叙利亚的。1967年你们占了它,1973年我们打回去,又被你们打回来。打了三十年,死了几万人。现在你们占了三分之二,我们占了三分之一。上校,你觉得公平吗?”
巴拉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将军,1967年之前,叙利亚人站在戈兰高地上,往山下的加利利村庄开枪、开炮,打了二十年。以色列人不能种地,不能放羊,不能出门,在家里坐着都会被炮弹炸死。1967年我们打上去,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活命。现在你们占了东岸,我们占了西岸。湖水在中间流。你觉得公平吗?”
两个人都看着桑切斯。
桑切斯端着咖啡杯,没喝。“将军,上校,我不是法官,不是裁判,不是来判谁对谁错的。我是架桥的。桥架好了,你们自己谈。谈得拢,桥留着。谈不拢——”
他看着哈桑。“将军,你说过,谈不拢就把桥炸了。”
哈桑的手按在桌上。“中校,你——”
桑切斯抬起手。“将军,听我说完。桥炸了,你们回到东岸,以色列人回到西岸。湖水还在中间流。你们没水喝,以色列人没地种。然后呢?然后过几年,再打一仗。再死几千人。再架一座桥。再谈。再炸。再打。你们不累吗?”
哈桑的手从桌上收回去。
巴拉克开口了。“中校,你有方案?”
桑切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戈兰高地的地图,标注着现有的军事分界线、 settlements、水源、道路。地图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这是联合国最新划的临时边界。东边三分之二归叙利亚,西边三分之一归以色列。叙利亚人住在东边,以色列人住在西边。中间开一条走廊,宽五公里,由国际观察员巡逻。走廊里不驻军,不设哨所,不建定居点。走廊两头,东边开一个口岸,西边开一个口岸。人从东边进去,从西边出来。货从西边进去,从东边出来。水从湖里抽,两边分。”
他把手收回,看着对面两个人。“这是墨西哥的方案。不是最好的,但能先让两边的人活下来。”
哈桑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五公里走廊,等于把戈兰高地切成两半。叙利亚人住东边,看得到西边的湖,过不去。”
桑切斯点头。“过不去。但水能过去。湖里的水,通过管道送到东岸。叙利亚人不用过河,也能喝到太巴列湖的水。”
巴拉克也开口了。“三分之一的戈兰高地,以色列人住了三十年。让出来,等于让几百个家庭搬家。以色列政府做不到。”
桑切斯看着他。“上校,戈兰高地是打下来的,不是投票选出来的。打下来的地,可以用打的方式守住,也可以用谈的方式换。你们选了谈。谈,就要让。”
巴拉克没说话。
哈桑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桥中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着湖面上的金色一点一点变成银色,看着远处太巴列城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
哈桑先开口。“五公里走廊,太宽。三公里。东边两公里归叙利亚巡逻,西边一公里归以色列巡逻。中间留一公里,由墨西哥人站岗。”
巴拉克抬起头。“三公里走廊,可以。但口岸不能只开两个。东边开三个,西边开三个。叙利亚人从东边进,以色列人从西边进。谁也别越界。”
哈桑看着他。“三个口岸,叙利亚人要管两个。”
巴拉克摇头。“一人一个,第三个由墨西哥人管。”
两个人同时看着桑切斯。
桑切斯端着咖啡杯,杯子已经凉了。“将军,上校,这不是今天的议题。今天是谈水,不是谈地。地的事,三年后再谈。”
哈桑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三年?太久了。”
巴拉克也摇头。“三年太短。”
桑切斯放下杯子。“那就五年。五年之内,维持现有军事分界线。五年之后,重新谈判。谈成了,边界就定了。谈不成——”他看着湖面。“谈不成,我再来架桥。”
哈桑和巴拉克对视了一眼。
“五年。”哈桑说。
“五年。”巴拉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