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在桌子中间,在墨西哥国旗和咖啡壶之间,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较劲,没有试探,就那么握着,像两个在集市上谈妥了价的商人。
桑切斯看着那两只手,没说话。
桥下,湖水在风里轻轻晃,哗啦哗啦的,像在笑。
同日上午,车臣,尚吉村。
格里沙站在学校后面那排石头房子前面,看着最东边那间。门开着,安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块巧克力,没吃,巧克力已经化了,软塌塌的,裹着金色的包装纸。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爸来了。”
安娜没动。“我知道。昨晚到的。住在村子北边一个牧羊人家里。他说,明天来看我。”
格里沙点点头。“他来接你。”
安娜低下头。“接我去哪儿?”
“墨西哥。你爸在那儿。他等你。”
安娜沉默了很久。“他是好人吗?”
格里沙没回答。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跟我爸二十三年。他是好人吗?”
格里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爸一模一样,大,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他杀过人,贩过毒,走私过军火。他不是好人。但他没害过你。他每个月给你妈打钱,打了十四年。他知道你住在这儿,让人护着你。他知道你妈死了,哭了三天。”
安娜的眼泪下来了。“你骗我——”
“我没骗你。”格里沙打断她,“你爸坏了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让你活着。”
安娜低下头,眼泪滴在巧克力上,金色的包装纸湿了一片。
格里沙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接他。”
他转身,往村子北边走。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安娜的声音。
“格里沙叔叔。”
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叫什么名字?”
格里沙沉默了三秒。“谢尔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他继续走。村子北边,一个牧羊人的石头院子,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一个瘦高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旅行袋。
格里沙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人也看着他。
“老板。”
谢尔盖笑了,笑得很轻。“格里沙,你瘦了。”
格里沙没说话。
谢尔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安娜呢?”
“在等你。”
谢尔盖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村南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山上还有没化的雪。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带着雪的味道。
格里沙开口。“老板,FSB的人在后面。科洛索夫的人,从莫斯科一直跟到这儿。”
谢尔盖没回头。“我知道。”
“他们等你见了安娜,再动手。”
谢尔盖点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走了很久。村子南边,那排石头房子越来越近。最东边那间,门开着,安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块化了的巧克力。
谢尔盖停下来。
格里沙也停下来。
“格里沙,”谢尔盖开口,“你恨我吗?”
格里沙看着他的背影。“不恨。”
谢尔盖点点头。“那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排石头房子前面,走到最东边那间,站在安娜面前。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和她一样,大,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安娜。”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你——”
“我叫谢尔盖。你爸。”
安娜站起来,手里的巧克力掉在地上,金色的包装纸散开,巧克力糊了一地。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谢尔盖没回答。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尔盖没回答。
“我十四岁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谢尔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安娜后退一步。
“别碰我。”
谢尔盖的手停在半空。
格里沙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湿了。风吹过来,很冷,带着雪的味道。他转过身,往村子外面走。
身后,安娜的声音传过来。
“爸。”
格里沙没回头。
他继续走。走出村子,走上那条通往格罗兹尼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山上还有没化的雪。远处,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北边开过来,车顶上闪着蓝色的灯。
FSB的人到了。
格里沙站在路中间,等着那几辆车开过来。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人。
“格里沙·沃罗诺夫?”
格里沙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
格里沙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北边开去。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村子南边,那排石头房子最东边那间,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靠得很近。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灰扑扑的,一直通到天边。
当晚,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FSB总部。
科洛索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CNN的直播。画面上,一个金发女记者站在车臣某处山村里,身后是几排石头房子,最东边那间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老人。
“前克格勃高官谢尔盖·伊万诺夫,化名‘校长’,涉嫌参与多起国际军火走私、毒品贩运、恐怖主义袭击,目前藏匿在车臣尚吉村。与他一起的,还有他十四岁的女儿安娜·伊万诺娃。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至今未采取任何行动。”
科洛索夫把电视关了。
德米特里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将军,墨西哥人——”
“我知道。”科洛索夫打断他,“墨西哥人想把水搅浑。让全世界都看到,FSB在自家门口抓不住一个前克格勃上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卢比扬卡广场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那只喷水的青铜猎犬身上。
“动手吧。今晚。把谢尔盖带走。安娜留下。”
德米特里愣住了。“将军,留下安娜——”
“留下安娜,是给墨西哥人看的。他们不是要救人吗?人就在那儿。自己去救。”
他转过身。“告诉车臣的特勤小组,行动要快,要干净。谢尔盖活着带回来。安娜碰都不要碰。”
德米特里点头,转身跑了。
科洛索夫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1991年,谢尔盖站在卢比扬卡的走廊里,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回来。不是自己回来,是被别人送回来。
今晚,他要回来了。
夜,车臣,尚吉村。
安娜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车臣的星星很亮,比格罗兹尼的亮,比莫斯科的亮,比她在照片上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亮。
谢尔盖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那块化了的巧克力。包装纸已经皱了,巧克力糊在纸上,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你小时候,喜欢吃巧克力。”他说。
安娜没说话。
“你妈每次来信,都说你爱吃巧克力。我让人从莫斯科带,一箱一箱地寄。你妈说,你吃不完,分给村里的小孩。”
安娜低下头。“那些巧克力,是你寄的?”
谢尔盖点头。
安娜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以为……那是妈妈买的。”
谢尔盖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几辆。车灯在黑暗里晃,照得村口的土路一片雪白。
谢尔盖站起来。
安娜也站起来。“爸——”
“别怕。”谢尔盖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在车灯的光里泛着水光。“不管发生什么,别怕。记住,你爸不是好人。但你爸没害过你。”
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枪。
领头的那个人走到谢尔盖面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谢尔盖点头。
“跟我们走。”
谢尔盖转过身,看着安娜。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在发抖。
“安娜,爸走了。”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尔盖没回答。
他转身,跟着那些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北边开去。
安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带着雪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门槛上那块化了的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散开,巧克力糊了一地,像一摊化了的血。
她蹲下来,把巧克力捡起来。包装纸皱了,巧克力软了,但她还是握着。
远处,格罗兹尼的方向,有几盏灯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