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谈判进行到第三天。
桥中间那张折叠桌上的咖啡壶换了七次,烟灰缸满了四回,桑切斯中校的翻译官嗓子哑了,换了一个新的上来。
哈桑准将的军装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左臂的绷带拆了。伤口还没好利索,他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摸完又把手放回桌上,像是怕被人看见。
巴拉克上校今天换了个保温壶,不是军用的,是家用的,蓝色塑料壳,壶身上印着海法一家超市的logo。他拧开盖子给哈桑倒了一杯,哈桑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墨西哥咖啡?”
巴拉克摇头。“以色列的。加利利山种的。海法烘焙。”
哈桑又喝了一口。“酸。”
“这边的土质种出来就是酸的。”巴拉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惯了就好了。”
桑切斯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戈兰高地地图。红线已经改了六版,第一版是联合国划的,第二版是墨西哥改的,第三版到第六版是哈桑和巴拉克面对面改的。现在第七版摊在桌上,红线弯弯曲曲,像一条被踩过一脚的蛇。
“东边三个口岸,西边三个口岸。”哈桑指着地图上的六个小圆圈,“叙利亚人管东边两个,以色列人管西边两个,剩下两个——”他看着桑切斯。
“墨西哥人管。”桑切斯说。
巴拉克摇头。“不是管。是监督。墨西哥人在口岸站岗,但检查证件的权力归以色列和叙利亚。”
哈桑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站岗?墨西哥人在叙利亚的土地上站岗?”
桑切斯看着他。“将军,那不是叙利亚的土地,那是走廊。走廊不属于任何人。走廊里的人,不拿枪,不穿军装,不插国旗。走廊里的墨西哥人,不站岗,不巡逻,不执法。他们只是坐在小亭子里,看看证件,数数人头。谁该过去,谁不该过去,不是他们定的,是你们定的。”
哈桑的手停住了。
巴拉克开口。“走廊的宽度,昨天说好是三公里。三公里怎么分?”
桑切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两条线之间,正好三公里。
“东边一公里,叙利亚人巡逻。西边一公里,以色列人巡逻。中间一公里——”他把笔放下。
“墨西哥人散步。”哈桑接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不是那种外交场合的假笑,是真笑。笑完,哈桑端起那杯酸咖啡喝了一口,巴拉克也喝了一口,桑切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散步可以。”哈桑说,“但散步的人,不能带狗。”
“不带狗。”桑切斯说。
“也不能带枪。”
“不带枪。”
哈桑点点头。他看着巴拉克。“上校,你呢?”
巴拉克想了想。“散步的人,能不能带水?墨西哥人那个咖啡,太苦了。你们要是能在桥中间摆个咖啡摊,我每天来喝一杯。”
哈桑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绷不住的表情。
“咖啡摊可以。”桑切斯说,“但只卖墨西哥咖啡。以色列咖啡太酸,叙利亚人喝不惯。”
巴拉克摇头。“酸才提神。苦的喝了犯困。”
“那是你们以色列人。”哈桑说,“我们叙利亚人,喝了五十年苦咖啡,没困过。”
三个人又笑了。笑完,巴拉克伸出手。哈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比昨天久了一点。
桑切斯没伸手。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将军,上校,地的事,谈完了。接下来,谈人。”
他把水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纸上不是地图,是名单。
“战俘名单。叙利亚方面关押的以色列战俘——十七人。以色列方面关押的叙利亚战俘——二十三人。还有平民,叙利亚方面关押的以色列平民——三人。以色列方面关押的叙利亚平民——十一人。”
他把名单推到桌子中间。
“人,比地重要。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可以等五年再谈,人不能等。”
哈桑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认识上面几个名字。一个是他以前的司机,1973年赎罪日战争被俘,关了二十五年。一个是他军校的同学,1982年黎巴嫩战争失踪,都以为死了,原来还活着。还有一个,不是军人,是个牧羊人,在戈兰高地放羊的时候走过了边界,被以色列人抓了,关了十年。
“这些人,”哈桑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交换可以。但有一条——”
他看着巴拉克。“不是一换一。是人换人。叙利亚的四十个人,换以色列的四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巴拉克也看着那份名单。“将军,名单上只有二十三个叙利亚战俘。你哪来的四十个人?”
哈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桌上。“这是另外十七个。在黎巴嫩抓的,在加沙抓的,在戈兰高地抓的。没登记,没编号,没上名单。”
巴拉克的脸色变了。“将军,那是非法关押——”
“非法?”哈桑的声音陡然提高,“上校,你们关的那个牧羊人,他在戈兰高地放了三十年的羊,从来没拿过枪,从来没穿过军装。他只是走过了边界,走了两百米。你们关了他十年。那叫什么?合法?”
巴拉克没说话。
桑切斯敲了敲桌子。
“将军,上校,战俘的事,不是今天能谈完的。今天只谈一件事——换。换不换?”
哈桑看着他。“换。”
巴拉克也看着他。“换。”
桑切斯点头。“那就换。细节,下次谈。下次谈不拢,下下次谈。谈拢为止。”
他把两份名单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哈桑站起来。“中校,明天还谈吗?”
桑切斯也站起来。“谈。明天谈战俘交换的程序。后天谈战俘交换的时间。大后天谈战俘交换后的安置。一直谈到换完为止。”
哈桑点点头。他转身往桥东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上校。”
巴拉克站起来。“将军。”
“那个牧羊人,叫穆罕默德·法耶兹。六十七岁。关了十年。明天,我想见他。”
巴拉克沉默了三秒。“我问问上面。”
哈桑继续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影子投在桥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同日晚些时候,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FSB总部
科洛索夫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人。
谢尔盖·伊万诺夫坐在铁椅子上,手没铐,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没喝。他的头发比三天前白了不少,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但背脊很直。
德米特里站在科洛索夫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墨西哥城来的。维克托问,谢尔盖什么时候受审。他说,墨西哥有七条人命要跟他算。”
科洛索夫没回头。“告诉他,俄罗斯的犯人,俄罗斯自己审。审完了,该引渡引渡,该遣返遣返。不是他维克托说了算的。”
德米特里犹豫了一下。“将军,墨西哥人那边——”
“那边怎么了?”科洛索夫转过身,“墨西哥人帮我们抓了谢尔盖,我们欠他们一个人情。人情是人情,司法是司法。谢尔盖在俄罗斯犯的罪,够判三辈子。墨西哥那七条人命,等他坐完俄罗斯的牢再说。”
德米特里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科洛索夫叫住他。“格里沙呢?”
“在楼下。审了两天了,什么都说了。校长的事,黑海之狼的事,车臣人的事。全说了。”
科洛索夫点点头。“让他写。写完了,签字。签完字,送他去见女儿。”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将军,格里沙是——”
“格里沙是什么?是谢尔盖的司机。司机犯什么罪?给老板开车,犯法吗?他在墨西哥待了那么久,墨西哥人没抓他,说明他没犯事。他在俄罗斯没案底,没前科,没通缉。关他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人。
“关那个就够了。”
德米特里走了。
科洛索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谢尔盖对面坐下。
谢尔盖抬起头,看着他。“科洛索夫。好久不见。”
“七年了。”
谢尔盖点点头。“七年。你升了中将。”
“你没升。你跑了。”
谢尔盖笑了。“跑得快,升得快。”
科洛索夫没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你的事,全露了。七家公司、四个账户、三栋房子。二十亿美元。墨西哥人把你查了个底掉,FSB的人在你卢布廖夫卡的豪宅里找到的东西,够你吃三颗枪子儿。”
谢尔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科洛索夫,你想问什么?”
科洛索夫看着他。“谁在莫斯科帮你?”
谢尔盖没说话。
“二十亿美元,不是一个人能藏住的。七家公司,不是一个人能开起来的。三栋房子,不是一个人能买得起的。你后面有人。谁?”
谢尔盖放下水杯。“科洛索夫,你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以前也是克格勃的人。规矩忘了?”
科洛索夫的手按在桌上。“规矩?你贩毒、走私军火、送车臣人去送死、炸墨西哥人的大使馆——你跟谁讲规矩?”
谢尔盖看着他的手。“科洛索夫,你老了。手都抖了。”
科洛索夫的手没抖。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你不说,我也知道。克留奇科夫的人,现在还活着的,没几个。你替谁干活,用脚趾头都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