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维克托在“羽蛇神殿”开了个会。
不是正式会议,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就套了件深色毛衣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
布拉莫第一个到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搁在桌上闷响一声。
卡萨雷叼着没点的雪茄跟在后面,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维克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先吃面,凉了。”
布拉莫没动。“领袖——”
“先吃。”
三个人坐在长桌边,呼噜呼噜吃面。卡萨雷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操,叙利亚那边的事,咱们耗了多少钱?”
维克托把碗推开,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地中海舰队部署四十七天,燃料消耗、弹药补充、人员补贴,合计两亿三千万美元。戈兰高地第3特种兵营的部署和撤离,八千万。大马士革机场的所谓‘撤侨行动’,说撤侨,实则是空运物资,还有情报支援、人员渗透,再加一亿两千万。总计四亿一千万。”
卡萨雷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四亿一千万,买了个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
“买了个阿萨德没死。土耳其人没赢。伊朗人没输。以色列人没打。美国人没下场。就他妈我们花了钱,死了人,还落了个‘干涉内政’的骂名。”
布拉莫推了推眼镜。“国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了。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阿尔塔米拉诺,昨天接受采访时说,‘墨西哥不是世界警察,不该为别人的战争买单。’他暗示要启动调查,查我们是不是违规动用了特别行动经费。”
“阿尔塔米拉诺,那个老头?”
“是他。在国会干了三十多年,一直跟政府不对付。”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叶子在风里打转。
“告诉阿尔塔米拉诺,调查可以。但他想查什么?查我们为什么出兵?查我们花了多少钱?还是查那些死在大马士革机场的士兵,是替谁死的?”
卡萨雷把那根没点的雪茄叼回嘴里。“老大,那老头就是找茬。他知道出兵是国会授权的,经费也是预算里批的。但他就是要闹,闹给那些反战的选民看。明年中期选举,他选区里那些大学生,最吃这一套。”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交代。”
维克托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布拉莫,整理一份清单。叙利亚行动的全部花销,精确到每一颗子弹。还有那些在戈兰高地、在阿勒颇、在大马士革死伤的士兵名单,附上他们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子女数量。发给阿尔塔米拉诺,让他看着办。”
布拉莫手顿了一下。“领袖,那名单——”
“名单怎么了?名单上的名字,是人。人死了,不能被数字盖住。他阿尔塔米拉诺想查账,行,先把这些人的名字念一遍。念完了,再跟我谈钱。”
布拉莫记下了。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灰。
“还有英国人的事。白厅那边放风出来,说那个被我们救起来的英国上尉——叫詹姆斯·麦克唐纳的,死了,伤口感染,没扛过去。他们私下埋怨,说如果我们早几个小时送医,也许能活。外交部压力很大,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昨天跟英国大使吵了一架,拍着桌子说‘你们的人在土耳其指挥炮击叙利亚人的阵地,死了怪我们?’”
“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那个炮仗脾气……”
“英国大使回去就发了电报,措辞很强硬,说我们‘推卸责任’、‘缺乏诚意’、‘损害了英墨双边关系’。”
维克托嘴角动了一下。“双边关系?英国跟我们有什么双边关系?卖给我们两架二手直升机,还是让我们去利物浦投资建厂?”
卡萨雷笑了。“老大,那厂子已经停工了。英格兰大会的人天天在码头区游行,工人都跟着莎拉·肯特跑了,谁还上班?”
“所以英国人的威胁,是空壳子。他们自己国内都快散架了,还有空管我们?”
他站起来,走回窗前。
“告诉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别跟英国人吵了。发表个声明,就说‘墨西哥政府对英国公民在叙利亚的死亡表示遗憾,但墨西哥军队在叙利亚的任务是撤侨,不是打仗。英国公民的死亡,是土耳其人与叙利亚人之间的冲突造成的,与墨西哥无关。墨西哥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尊重国际法,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布拉莫飞快记完,抬起头。“领袖,那英国人那边——”
“英国人那边,别理了。他们会自己找台阶下的。詹姆斯上尉死了,需要找个替罪羊,我们离得远,好咬。咬完了,发现咬不动,就换一个。换谁?换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不认,就换伊朗人。伊朗人不认,就换叙利亚人。叙利亚人不认,就换自己人。最后查来查去,不了了之。死人埋了,活人闭嘴。”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捻着,碎烟叶掉在桌上。“老大,你觉得英国人真会查下去?”
“查什么?查自己为什么派现役军官去土耳其当雇佣兵?查为什么帮土耳其人打叙利亚人?查为什么北约第二大常备军,连一个断了腿的叙利亚残废都打不过?他们不查。查了,脸疼。英国人比我们更怕疼,他们打完二战脸已经肿了,再打就破了相了。”
布拉莫合上文件夹。“领袖,还有一件事。国会那边不止阿尔塔米拉诺一个人在闹。左翼政党‘民主革命党’昨天在众议院提出议案,要求政府公布叙利亚行动的‘全部细节’,包括为什么出兵、谁下的命令、有没有评估风险、有没有考虑后果。他们还说——说这次行动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产物,是‘维克托一个人的战争’。”
维克托转过身。那双眼睛很暗,像太巴列湖冬天的水结了冰。
“‘维克托一个人的战争’?那些在戈兰高地喝咖啡、架桥、等人过桥的士兵,是空气?那些在大马士革机场挡伊朗人的特种兵,是石头?那些在地中海跟土耳其人、美国人、俄罗斯人对峙的水兵,是木头?”
房间里安静了。卡萨雷把那根雪茄戳进嘴里,没点。
“告诉民主革命党,议案可以讨论。但讨论之前,让他们先去戈兰高地看看。看看那座塌了的桥,看看那面还插着的白旗,看看那些还在风里晾着的咖啡豆。看完了,再跟我谈什么是‘个人英雄主义’。”
战后第七天,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听证会。
阿尔瓦雷斯中尉被叫去作证。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磨毛了,没有军衔也没有勋章。坐在证人席上,面前一个麦克风,杯子里是凉水,没喝。
阿尔塔米拉诺坐在主席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阿尔瓦雷斯中尉,你在叙利亚执行任务多少天?”
“四十三天。”
“你的任务是什么?”
“保护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上的浮桥,以及周边区域的平民撤离通道。”
“你保护的那座桥,现在还在吗?”
“塌了。”
“怎么塌的?”
“以色列空军炸的。三架F-16,三枚炸弹。”
阿尔塔米拉诺翻了一页文件。“以色列空军炸的?那你们在跟谁打仗?”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没跟谁打仗。我们在架桥。桥架好了,人过路。路过了,喝杯咖啡。咖啡喝完了,继续走。”
“那以色列人为什么炸你们的桥?”
“因为他们怕。怕叙利亚人从桥上过去,打他们。”
阿尔塔米拉诺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中尉,你觉得那座桥该不该架?”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很久。
“该架。桥架了,人就能过。人过了,就能活。活着,就好。”
阿尔塔米拉诺没说话。听证会继续开了三个小时,问了很多人。莫拉莱斯少将通过视频连线从海法港外回答了几个问题,布拉莫提交了厚厚一摞文件。
散会后,阿尔塔米拉诺在走廊里拦住阿尔瓦雷斯。老头七十三了,走路有点喘,但眼睛很尖。
“中尉,你在太巴列湖边,见过阿萨德?”
“见过。”
“他什么样?”
“瘦。老了。腿没了,坐轮椅。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阿尔塔米拉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阿尔瓦雷斯。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儿子的电话。他在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教书,教中东史的。以后阿萨德死了,你告诉我。我去烧柱香。”
阿尔瓦雷斯没问为什么。把纸折好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