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好人,”老头转身走了,“但他是个男人。”
战后第十五天,总统府。
维克托站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张阿尔塔米拉诺递来的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接起来。那头很吵,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
“我找阿萨德。”
“我就是。”
“我是维克托。”
电话那头沉默。
“你在大马士革?”
“在。”
“总统府?”
“在。”
“门口还有人举照片吗?”
“有,换了一批,年轻点的。老的好多死了,走不动了。”
维克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搬家。贾马尔要搬进来,我先搬出去。”
“搬去哪儿?”
“大马士革北边。那个村子,我小时候住的。房子还在,塌了一半,修修能住。”
维克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那个假腿,走路还疼吗?”
“不疼。碳纤维的,轻。”
“马希尔呢?”
“在隔壁收拾东西。他找了个媳妇,大马士革大学的,教阿拉伯文学的。下个月结婚。”
维克托笑了一下。
“阿萨德,你恨我吗?”
“不恨。你又不杀我的人。杀我的人的,是土耳其人伊朗人美国人。你是墨西哥人。墨西哥人给我煮过咖啡。”
维克托没说话。
“维克托先生,桥什么时候架?”
“等你死了以后。”
“那我快点死。”
维克托没笑。电话挂了,他把话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战后第二十天,坎佩切,墨西哥第2机械化旅营地。
桑切斯中校站在营房门口,面前是一百二十个刚从叙利亚撤回来的士兵。他们在戈兰高地待了四十三天,在大马士革机场待了七天。没打过仗,但眼睁睁看着别人打仗。
“兄弟们,你们回家了。”
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放假七天。回家的回家,找妈找媳妇找孩子的,都行。七天后归队,归队后,该训练训练,该演习演习。叙利亚的事,翻篇了。但别忘。忘了,就白去了。”
队伍散了。
有人拎着背包往外走,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墙发呆。
桑切斯走进营房办公室,关上门。桌上摊着一份伤亡报告。第3特种兵营,零阵亡,零重伤,轻伤十七个,全是摔的、扭的、划的。他看了很久,把报告推到一边。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布拉莫。
“桑切斯中校,领袖问你,那面插在海法港的白旗,还在不在。”
桑切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坎佩切的落日,红彤彤的,像个快灭的炉子。
“在。焊死了。风吹不跑,浪打不走。”
“旗还在,桥呢?”
桑切斯沉默了很久。
“会架的。”
恰帕斯。
阿尔瓦雷斯蹲在咖啡地里,豆子摘完了,铺在竹席上晾。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面白旗,旗杆上的胶带松了,他用牙咬紧,缠了两圈。
那个老人蹲在他旁边,瘦得像只老猴子。
“中尉,阿萨德搬走了。”
“搬去哪儿?”
“大马士革北边,他小时候住的村子。房子塌了一半,他找人修了。院子里的橄榄树还在,果子没人摘,落了一地。他每天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太阳。马希尔隔几天去看他,带点吃的、用的。”
“门口那些举照片的人呢?”
“还在。还在总统府门口,举着。不知道是等他回来,还是等新总统出来,还是等死。”
阿尔瓦雷斯把白旗插在门边的土墙上。
“会回来的。等他死了,就回来了。死了,就不走了。”
老人没说话。蹲着,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太巴列湖的轮廓。
阿尔瓦雷斯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包装纸皱了。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很甜。另一半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中尉,桥还会架吗?”
“会架的。”
“什么时候?”
阿尔瓦雷斯看着远处那片山。山很绿,天很蓝,云很白。
“不知道。等那个拄拐杖的人死了,等那些举照片的人也死了,等那些在沙漠里等着的人等够了。会架的。”
他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豆子晾干了,烘一烘,寄到大马士革去。”
“寄给谁?”
“寄给阿萨德,地址写,大马士革北边,橄榄树院子里,他收得到。”
老人点点头。
蹲着继续划那条歪歪扭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