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打完的第三十五天,国会山里那帮人终于找到了发力点。
阿尔塔米拉诺老头没等到中期选举,直接在预算委员会扔了一颗炸弹。
他要求政府公开叙利亚行动的完整账目,从每一发导弹的序列号到每一杯咖啡豆的采购单,全要。新闻一出来,整个墨西哥城都炸了锅。
改革大道上有人举牌子,不是反战,是反阿尔塔米拉诺。
牌子上写着“查你妈”、“老头闭嘴”、“我们支持维克托”。
但反战的人也有,不多,声音尖,主要集中在大学门口和推特上。
维克托没回应。
他在“羽蛇神殿”顶层开了一下午会,与会的是布拉莫、卡萨雷、国防部长加西亚,还有几个维克托叫不上名字的财政技术官僚。
谁负责算账的?没人吭声。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戳在烟灰缸边上。
“老大,阿尔塔米拉诺那个老头就是想出风头。他选区里那些大学生,就爱听这种调调。查账?他查得过来吗?四亿一千万,每颗子弹都列出来,他自己先看死。”
布拉莫推了推眼镜。“问题不在阿尔塔米拉诺,在舆论。他开了这个口子,左翼政党跟进,右翼也想咬一口。‘民主革命党’的提案已经在众议院一读了,要求成立‘叙利亚行动特别调查委员会’,调阅所有相关文件,传唤所有相关责任人。”
“相关责任人”这五个字一出来,加西亚的脸就白了。他是国防部长,叙利亚行动的所有军事命令都经过他的签名。
“调查可以,”加西亚的声音有点紧,“但传唤证人得有个限度。现役军人、情报人员,不能去国会作证。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说了算?”
维克托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牛肉面,喝了一口汤。“谁要去国会?”
“阿尔瓦雷斯中尉。他是在戈兰高地待得最久的现场指挥官,目睹了那座桥从架起来到被炸塌的全过程。反对党的人盯上他了。”
“阿尔瓦雷斯中尉在恰帕斯摘咖啡豆。让他回来。”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烟灰缸边捡起来,叼回嘴里。“老大,让他回来作证?那不是把刀递给那帮人吗?”
维克托把碗推开。“我在,没人能奈何他。”
这话说的倒是霸气。
布拉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领袖,还有一件事,阿尔塔米拉诺的人放风出来,说他们不光要查叙利亚行动的账,还要查‘羽蛇神殿’的特别经费。‘羽蛇大殿’的年度预算不透明,不归国会审计,他们早就想撬开这个口子。”
卡萨雷啪地把雪茄拍在桌上。
维克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日光灯,嗡嗡响,像太巴列湖边那间审讯室的灯。
“羽蛇神殿的预算可以查。但查之前,让他们先通过一条法律,把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所有预算都公开,美国的黑预算、英国的MI6、俄罗斯的格鲁乌,都公开。他们敢吗?”
布拉莫飞快记完。“领袖,那是抬杠。他们不会接。”
维克托笑了一下。“不接就闭嘴。叫唤两声,选民听见了,就够了。他们真想要查账,国会每年批预算的时候为什么不查?现在查,是查账还是查人?”
加西亚松了口气,换了条腿翘着。
维克托看着窗外。改革大道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加西亚,阵亡名单出来了没有?”
加西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站起来走到维克托面前递过去。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叙利亚行动,墨西哥军方零阵亡,零重伤,轻伤四十一人,其中三十九人是训练和运输事故,两人是在大马士革机场被流弹擦伤,已经痊愈归队。
维克托把纸放在桌上。“零阵亡。花了四亿一千万,零阵亡。他们想查什么?查我们为什么没死人?”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桌上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死人他们也骂。死了人,更骂。这帮人的逻辑是,出兵就是错,不管死没死人。不出兵呢?不出兵他们又说政府软弱,坐视不管。”
“所以,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那就怎么做都行。”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尔塔米拉诺的调查,让他们查。账本给他们,每颗子弹的序列号都标清楚。传票来了,人去。问什么,答什么。不撒谎,不多说。说完了,回来。”
布拉莫合上笔记本。“领袖,还有一件事。英格兰那边,莎拉·肯特的人联系了我们。他们说,想派人来墨西哥考察,学习‘社区治理经验’。”
“莎拉·肯特?”维克托转过身。“她还活着?”
“活着。而且活得很硬朗。英格兰大会在她的推动下,在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利兹这些北方城市,已经拿下了一百多个地方议会席位。伦敦中央政府的威信一天不如一天,连泰晤士河上的警察巡逻艇都开始拖欠油钱了。”
卡萨雷从那根雪茄上咬下一块烟叶,呸地吐在地上。“她来学什么?学我们怎么训军队?”
“不是。是学社区巡逻队、参与式预算、基层调解。她在利物浦搞了一套‘社区宪章’,让居民自己管自己的事,效果很好。现在想把摊子铺到全国,但她的人手不够,需要培训。”
维克托想了想。“让他们来。但不能白来。学费要交。不收钱,收情报。他们在英国北部的网络,比我们密。问他们,利物浦码头最近进了多少‘黑珍珠’,谁在卖,谁在护。”
布拉莫记下了。
“还有,”维克托走回桌前坐下。“阿尔瓦雷斯中尉从恰帕斯回来之后,让他先别去见阿尔塔米拉诺。让他来见我,带上那面旗。”
“旗?那面插在海法港的白旗?”
“对。旗带回来,给阿尔塔米拉诺看。看完了,再问他,那座桥该不该架。”
两天后。阿尔瓦雷斯从恰帕斯飞回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面白旗。旗子脏了,风吹雨打,颜色都掉了,白不白灰不灰的,像一块旧抹布。但四只杯子在里头咣当响——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一只装咖啡豆的。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羽蛇神殿”。电梯到顶楼,门打开。维克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中尉,旗呢?”
阿尔瓦雷斯从包里把旗拿出来,旗杆上的胶带松了,他用牙咬紧,缠了两圈。维克托接过旗,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阿尔塔米拉诺想看这个。”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看了,他会说什么?他会说‘一面破旗,值得四亿一千万?’会问,‘架桥的钱修多少公路、建多少学校、买多少疫苗?’会质疑,‘你们在戈兰高地架桥,跟墨西哥有什么关系?墨西哥人的税,为什么要花在太巴列湖边?’你怎么回答?”
阿尔瓦雷斯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四只杯子,一字排开。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那只装咖啡豆的。
“领袖,这些杯子,是哈桑的,是阿萨德的,是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
“杯子不值钱。值钱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维克托低头看着那些杯子。陶瓷的,有的磕了口,有的裂了纹,有的里面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