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着。带回家,放在桌上。每天喝水的时候,看一眼。看一眼,就记得,战争不是数字。”
阿尔瓦雷斯把杯子收回包里,站起来。
“阿尔塔米拉诺那边,我问他:一条命值多少钱?一个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的人,值多少钱?一个举着儿子照片在总统府门口站了三年的老头,值多少钱?一条腿没了、装了假肢还拄着拐杖走路的总统,值多少钱?”
维克托没说话。
阿尔瓦雷斯背上包,转身走了。
三天后
。国会山预算委员会听证会。阿尔塔米拉诺坐在主席位置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着那摞账本。
阿尔瓦雷斯坐在证人席上,面前一个麦克风,杯子里是凉水,没喝。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打领带,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阿尔塔米拉诺翻了翻文件。
“阿尔瓦雷斯中尉,你在叙利亚待了多少天?”
“五十天。”
“你带了多少兵?”
“开始是十七个。后来增援到一百二十个。”
“你的任务?”
“保护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上的浮桥,以及周边区域的平民撤离通道。”
“那座桥,花了多少钱?”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桥没花钱。木板是从营地里拆的,钢梁是从以色列人那边借的,灯泡是在太巴列城里买的。花了不到两百美金。”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阿尔塔米拉诺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中尉,你知不知道,整个叙利亚行动花了四亿一千万?你架的那座桥,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你的桥,是这次行动的象征。很多人问,为什么要花四亿一千万,去叙利亚架一座桥?”
“因为有人要过桥。”
“谁?”
“叙利亚人。老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他们要从东岸到西岸,从战场到安全的地方。不过桥,就得游过去。湖水很深,游不过去。”
阿尔塔米拉诺靠回椅背。
“中尉,你恨以色列人吗?是他们炸了你的桥。”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几秒。“不恨。以色列人也在打仗。打仗的人,都会做错事。我也做错过。”
“你做过什么错事?”
“我应该在桥被炸之前,把白旗插高一点。插高了,飞行员就能看见。看见了,也许就不炸了。”房间里安静了。
阿尔塔米拉诺把老花镜架回去,低头翻了翻文件。“中尉,我没有问题了。”
听证会继续开了两个小时。没有人再提那座桥。散会后,阿尔塔米拉诺在走廊里叫住阿尔瓦雷斯。
“中尉,阿萨德还活着吗?”
“活着。在大马士革北边,一个村子里。房子塌了一半,他找人修了。院子里的橄榄树还在,果子没人摘。”
阿尔塔米拉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阿尔瓦雷斯。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他儿子的。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教书的那个。
“上次给过你了。怕你丢了,再给一份。以后阿萨德死了,别忘了告诉我。”
阿尔瓦雷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老头拄着拐杖走了,腿不太好,走得很慢。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哒,哒,哒。
战后第六十天。
维克托在“羽蛇神殿”顶层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一个人——不是外国人,是本国人。
卡斯特罗,「墨西哥」那个,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夹克。
他是众议院外交委员会的主席,也是执政党的资深元老。
他坐下,没寒暄,直接问:“叙利亚的事,你到底图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图什么?图阿萨德没死,土耳其人没赢,伊朗人没输,以色列人没打。图墨西哥的旗帜,插在戈兰高地。图全世界都看见,我们不是只会送外卖。”
卡斯特罗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得很慢。
“维克托,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你想当世界总统。说你是二十一世纪的独裁者。说你打仗不是为了墨西哥,是为了你的个人野心。”
“谁说的?”
“很多人。国会里的反对派,报纸上的评论员,推特上的键盘侠。还有——我们自己的党内,也有人在问。”
“你也这么觉得?”
卡斯特罗放下水杯,看着他。“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当面问你。”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冬天快到了。
“我当世界总统?世界总统能干什么?能让阿萨德的腿长回来?能让那些死在橄榄树下的人活过来?能让哈桑的碑上刻的字不褪色?不能。世界总统什么都干不了。我就是个墨西哥总统,管好墨西哥的事。”
卡斯特罗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叙利亚的事结束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管自己的事。经济、治安、教育。叙利亚花了四亿一千万,得赚回来。怎么赚?把我们的基建公司派过去,修路、盖房、架桥。土耳其人占了北边,伊朗人占了东边,南边和西边还是叙利亚政府的。阿萨德还在,合同他签,签了,钱就能赚。”
“阿萨德还认我们?”
维克托深吸口气。
“不认,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