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的事翻篇后，维克托在“羽蛇神殿”顶层的会开得越来越勤。
布拉莫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腋下夹着平板，活像个跑业务的。
卡萨雷来得晚一些，他的黑眼圈就没消过。
进来第一件事是把雪茄叼上，不点，就那么叼着，像某些离不开奶嘴的老小孩。
“领袖，阿尔塔米拉诺的调查还在继续。”布拉莫翻开文件夹，“他们查了叙利亚行动的账，现在又要查‘国家重建基金’的账。说我们重建恰帕斯的钱，跟叙利亚行动的钱混在一起，说不清楚。”
维克托正在吃早饭，一碗牛肉面，汤快喝完了，剩几根面条在碗底。
“说不清楚？恰帕斯的重建是透明的，每一笔都经过审计。他们查不到问题，就说我混账。”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老大，阿尔塔米拉诺那个老头就是找茬。他不是真想查账，是想查你。查你当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贪，有没有占，有没有往自己兜里搂。”
维克托把碗推开，擦了擦嘴。“他查不到。我没有。他查死了也没有。”
“那不就结了？让他查。”
“让他查可以，但不能光查我。他选区里的基建项目，是自己家亲戚包的吧？他儿子在美国教书，钱是哪来的？查，全查。要烂一起烂，要干净一起干净。”
布拉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领袖，话是这么说，但那样就把火烧到整个国会了，中期选举还没到，执政党会受不了的。”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改革大道上有人在游行，不是反政府的，是反阿尔塔米拉诺的。
举着“查你妈”、“老头闭嘴”、“我们支持维克托”的牌子。人不多，几百个，但声音尖，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加西亚，国防部那边，部队的情绪怎么样？”
加西亚坐在角落里，今天穿了军装，肩章上扛着一颗星。
“部队没事。叙利亚行动零阵亡，轻伤的都痊愈了，士气不低。但士兵们也在看，看政府怎么对待他们。阿尔塔米拉诺那个老头，一口一个‘四亿一千万’，好像这钱是扔进了水里。我们的兵在戈兰高地架桥、在大马士革机场挡伊朗人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在国会山喝茶。”卡萨雷接了一句。
维克托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加西亚，让部队稳住。该训练训练，该演习演习。别参与政治，别上街，别发表意见。部队是国家的，不是维克托一个人的。阿尔塔米拉诺不是想查吗？让他查。查完了，部队还是国家的。”
加西亚挺了挺腰，没说话。
布拉莫又翻开一页文件，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标识，跟别人喝水似的，不翻不舒服。
“领袖，还有一件事。‘民主革命党’在众议院提出了一项新法案，要求把总统的任期从目前的六年改成四年，并且只能连任一次。他们说这是‘防止个人集权’，说要学习美国的‘民主经验’。”
卡萨雷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改任期？他们怎么不把总统改成虚的，再搞个总理来分权？这帮人是不是看美国片看多了？学美国？美国好，怎么没见他们移民？”
布拉莫那个推眼镜的动作又来了，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
“法案通过的可能性不大，执政党在众议院占了多数。但他们提这个法案的目的，不是要通过，是要在中期选举前制造话题，让选民讨论。一讨论，舆论就分化了。一分化，政府的支持率就下来了。”
维克托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改任期可以，但不是现在。等叙利亚的事彻底凉了，等阿尔塔米拉诺的调查报告出来了，等中期选举过了，再谈。”
“老大，你真打算改？”
维克托看着他。“改不改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反对派来改。要改也是我们自己提。我们自己提，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他们提，我们就被动了。”
卡萨雷把那根雪茄塞回嘴里，含糊地说了句“高，实在是高”。
布拉莫合上文件夹。“领袖，阿尔瓦雷斯中尉明天就回恰帕斯了。他想在走之前见您一面。”
“让他来。”
两天后，恰帕斯。
阿尔瓦雷斯蹲在咖啡地里，豆子摘完了，铺在竹席上晾。这几天没什么太阳，豆子老不干，他有点急。那个老人蹲在他旁边，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又在画太巴列湖的轮廓。
“中尉，你去了国会，那些人问你什么了？”
“问我桥值多少钱。”
“你怎么说？”
“我说桥没花钱。花了不到两百美金。他们不信。”
老人笑了，没牙的嘴咧开，像个月牙。
“中尉，阿萨德来信了。”
“什么信？”
“马希尔写的。说阿萨德搬家了，搬到大马士革北边那个村子。房子修好了，屋顶补上了，墙也重新粉了。院子里那棵橄榄树还在，果子没人摘，落了一地。他每天坐在树底下晒太阳，等死。”
阿尔瓦雷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皱了，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很甜。另一半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咬不动，含着的。
“还有，马希尔结婚了。找了个大马士革大学的老师，教阿拉伯文学的。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阿萨德没去，他腿不方便，走不了远路。马希尔带着新媳妇去村里看他，三个人在橄榄树底下吃了一顿饭。阿萨德笑了，马希尔说他很久没笑了。”
阿尔瓦雷斯把最后那点巧克力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豆子干了就烘，烘了就寄。寄到大马士革去，寄到那个橄榄树院子里。阿萨德收得到。”
“中尉，你还会去太巴列湖吗？”
“会。等桥架的时候。”
老人没说话，蹲着，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线描得更深了。
阿尔塔米拉诺的调查持续了三个月。
报告出来那天，维克托在“羽蛇神殿”顶层的办公室里等着。布拉莫拿着报告进来，很厚，两百多页。放在桌上，闷响一声。
“结论是什么？”
“查无实据。所有的账都对得上，所有的命令都有授权，所有的行动都在法律框架内。阿尔塔米拉诺在报告里承认，叙利亚行动‘没有发现违法行为’。”
维克托没碰那份报告，光听布拉莫说就够。他靠在椅子上，看天花板。灯管里一只小飞虫在撞，撞了又撞，撞不出。
“没有发现违法行为。那就是说，他查了我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他的原话是‘没有发现违法行为’，但加了一句——‘从法律角度看，叙利亚行动是合规的。但从政治角度看，是否值得，是另一个问题。’”
“值不值得，该选民说了算。”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改革大道上很安静，游行的散了。
“报告公开，发给所有媒体。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我维克托·雷耶斯，没有贪污，没有滥用职权，没有违法乱纪。叙利亚行动是合规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还有，告诉阿尔塔米拉诺，他的调查结束了，该我了。”
布拉莫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