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选区里,那个耗资两千万美元的‘社区中心’,承包商是他老婆的表弟。他儿子在洛杉矶的别墅,付款账户经过开曼群岛。查,一桩一桩查。他不是要透明吗?那就全透明。”
布拉莫飞快记完,抬起头。
“领袖,那样就等于跟阿尔塔米拉诺全面开战了。”
“他先开的。”
恰帕斯。
咖啡豆烘好了,装进一个帆布口袋,扎紧口,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大马士革北边,橄榄树院子,阿萨德收。”
阿尔瓦雷斯提着袋子去邮局。邮局的人称了称,算了算,说寄到叙利亚要一百二十比索。他付了钱,把收据揣进口袋。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站在邮局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的车流。恰帕斯的车不多,大部分是皮卡,拉着咖啡豆、香蕉、或者人。路边一个老头在卖橘子,五比索三个。他走过去买了三个,剥了一个塞嘴里,很酸,酸得眯眼。
老头看着他。“你是当兵的?”
“以前是。”
“在哪儿当兵?”
“戈兰高地。”
老头没听说过那个地方,不问了。
阿尔瓦雷斯把剩下两个橘子揣进口袋,转过身,往咖啡地走。
大马士革北边,橄榄树院子里。
阿萨德坐在树底下,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太阳很好,晒得人昏昏欲睡,假肢戳在地上,鞋很旧。马希尔从屋里端出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纸袋还没拆,搁在树根旁边。
“叔叔,墨西哥人寄来的。”阿萨德没看。
“放着。”
“你不尝尝?”
“等哪天想喝了再喝。”
马希尔蹲下来,把纸袋拆开,抓了一把豆子,在手里搓了搓。
“恰帕斯产的,烘得很好,油亮亮的。”
“你喝吧。我喝不喝都一样。”
马希尔没喝。
把豆子装回纸袋,扎好口,放回树根旁边。风吹过来,橄榄树的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落在阿萨德腿上。他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希尔。”
“嗯。”
“叙利亚的橄榄树,比恰帕斯的咖啡树老。老的东西,不会死。”
马希尔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战后第一百八十天,墨西哥城,国会山。
中期选举临近,阿尔塔米拉诺的选区。
墨西哥城南部的一个贫民区,最近不太平。
他的竞争对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以前是社区组织者,专搞基层运动。
她在竞选广告里说:“阿尔塔米拉诺在国会查了三十年的账,查出了什么?查出了他老婆的表弟承包了那个烂尾的社区中心,查出了他儿子在洛杉矶的别墅。他不是查账的,他是捂账的。”
阿尔塔米拉诺的支持率掉得很快,老头急了,在电视上骂那个女人是“维克托的走狗”,说她背后有“羽蛇神殿”在撑腰。那个女人回了一句:“谁撑腰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偷钱。”
维克托坐在电视机前看那场辩论。卡萨雷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的。
“老大,那个女的不错,要不要我们帮帮她?”
“帮什么?让她自己打。赢了,是她自己的本事。输了,也是她自己的事。我们不掺和。”
“可她要输了,阿尔塔米拉诺那个老头就——”
“就什么?就继续在国会查账?查了半年,查出了什么?他那个烂尾的社区中心,比他查我的那些账精彩多了。”
布拉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领袖,阿尔塔米拉诺那个社区中心的事,媒体在挖。有记者查到了承包商的账目,发现他不仅偷工减料,还伪造了验收报告。国防部有一个少将,也牵涉在里面,是他的小舅子。”
“还有军方的人?”
“有。不是在职的,是退役的。退役后开了家建筑公司,专接国防部的基建项目。阿尔塔米拉诺那个社区中心,就是通过他的关系拿到的合同。”
维克托把电视关了。苹果核在卡萨雷手里转来转去。
“国防部的人,让加西亚去处理。退役的也是军人,纪律不能丢,该查查,该办办。至于阿尔塔米拉诺,他自己会倒的,不用我们推。”
布拉莫记下了,合上文件夹。
战后第二百四十天,恰帕斯。
咖啡地里的豆子又红了一轮。阿尔瓦雷斯蹲在地头,手指捏着一颗,红透了,软软的。他扔进篮子,又摘了一颗。
老人蹲在他旁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中尉,马希尔来信了。”
“说什么?”
“说他媳妇怀孕了,明年春天生,是个儿子。阿萨德知道后,笑了,笑得很响。他很久没笑那么响了。”
阿尔瓦雷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皱了,但没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很甜。另一半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在手里握了很久,没吃。
“中尉,桥还会架吗?”
“会架的。”
“什么时候?”
阿尔瓦雷斯看着远处那片山。太阳快落山了,把山顶的云染成金色。
“等那个孩子长大了,等他也能架桥了。”
老人把那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甜味散了,还剩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