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后退!”
东侧战场上的厮杀还没能停歇,坚守的战线却从城墙到街巷、一退再退。
但撤退本身便意味着某种信号。
风沙的堤坝无法再拦截兽人的黑潮。
两百年前的悲剧,似乎近在眼前:
“反抗也毫无意义,一切都完了。”
坎徳利安听到了人们的悲号,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要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法师的思维让他习惯将面临的一切,都看作是待解的谜题。
于是他想法设防地从两百年前失败的原因中解构答案,寻找到变量的疫源、储存好定量的食物,并自信地将这一切符号罗列在计算的公式中,得出他不会再重蹈覆辙的定论——
却茫然地发现,今天所面临的问题与两百年前截然不同。
曾经的谜题中没有巨龙、没有坍塌,只有一个个守军在风沙洲的饥荒中煎熬、崩溃。
而今天的答案呢?难道要在下一个两百年后,才能够得到相应的答案吗?
“我是远古的霸主、第一苏醒者、巨龙之领袖、重掌世界之龙、伟大的腐沼之主安度因!”
远方,巨龙的啸叫响彻喧嚣的战场,就要震碎人们心中仅剩的斗志,可紧随其后的哀嚎却又拉拢回了人们的思绪,
“你会为你的僭越而付出代价!”
谁?谁在僭越那头冲碎城墙的巨龙?
到底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胆敢向昔日的霸主挥刀?
坎徳利安在迟疑之中瞥向那许久都没能留意的传影球,却看到一条断尾的黑龙正狰狞地向天空喷吐龙息,酸液的尽头,诗人手中的弯刀流光溢彩、如同一道坠落的流星。
他瞪大双眼,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一切是否真实,就像跌入谷底的人在失重前所抓到的唯一一根枝杈,几乎是下意识撕扯下自己的手指,将它碾碎成汹涌的疫源,释放【魔法伎俩】——
那原本只在他眼前闪烁的画面顷刻放大,甚至要遮蔽黑夜,让所有人都看清那颗天空中划落的刀光,几乎容不得一丁点的质疑声。
血液扑洒在魔法的幕布之上,远方的怒吼与哀嚎同时交响:
“唐奇·温伯格,僭越的人类!我记住你了、记住你了!”
北侧的城墙之上,一道跌撞的巨影腾空而起,在天空中歪斜着振翅、似乎失去了方向感,那脖颈流淌的污血哪怕在遥远的东侧也清晰可见,
“在短暂的张狂中雀跃吧,然后等待着我们重新降临这个世界!你等着、等着!待我重新归来之日,便是你的死——”
一道金光犹如冲天的利箭划破夜空,传递的画面中,人们发现一位手持断剑的骑士同样撑开背后的羽翼,竟向着天空中摇摆的巨龙冲去。
“呀!”安度因惊叫一声,拍打着龙翼连忙逃窜、冲入遥远的乌云中。
而那一线金光似乎在冲锋中失去了推力,化作一道抛物线跌落进黄沙里。
画面中只剩下一个在血泊中屹立的身影,就连张狂的兽人都迟钝了脚步为他驻足——
“唐奇·温伯格!?”
那如同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心中的巨龙被顷刻撕碎,守军的面貌似乎重新焕发了精神,有人呼喊道。
“对、一定是他!他写过《荒原指南》,在那里他就曾屠宰过一条巨龙!”
被军队护在身后的戴蒙眨了眨眼睛。
是他脱离这个社会太过久远了吗?原以为屠龙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人意外,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如果说一次的孤例还能将一切归咎于运气。
如今发生的一切,只能印证屠龙者的实力。
茫然间,坎徳利安大吼道:
“敌人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残余的军队将无法构成威胁——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守军的士气开始前所未有的高涨。
远方的战场虽然与他们无关,可那里却有人真正驱赶了一头巨龙!
‘屠龙者’已无法再作为单一的个体看待,而更像是成为了一个维系人们信念的信标。
似乎预示着整个战局的转折:
“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兽人的指挥官大幅挥动着旌旗,在招摇下发出呐喊:“我们已经他妈的冲破了城门,胜利就在眼前!”
他们虽然在表面臣服着这位旧日的霸主,可那也仅仅是为了冲破城墙而付出的短暂忠诚。
之所以发誓侵略这片大地,不仅仅是为了征服一切,更多是碍于自己的生存——他们恐惧燃素海的吞噬。
对于兽人来说,这同样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
一头巨龙的死亡能够打击他们的信心,却无法彻底摧毁他们的信念。
他们需要胜利,只有胜利才能活下去!
“呜呜——”
号角声如浪潮般连绵迭起,伴随着兽人的嘶嚎交响和鸣,
“冲锋!冲锋!”
“哇啊啊!!!”
厮杀还在持续。
人们只觉得从听到兽人的第一声号角声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那只是身体的疲惫将感官也变得迟钝。
无论是守军还是兽人,一颗头颅落地的时间也只是几秒钟。
但所有人都知道,哪怕双腿都被斩断在尸山血海里,他们也一步都不能退。
那守候在街道尽头的后备民兵们也纷纷拾起了简易的草叉,冲向街巷中趁乱钻空、涌进城市的地精们。
失去这里,他们将一无所有。
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人们不再思考这场战争究竟打响了多久,不再思考自己能不能赢下这场胜利。
他们的热血跟着气力一起衰退,直至最后变成了重复与麻木。
要么杀死、要么被杀。
他们彼此冲撞在落日集市的街道上,铁血与烈火交织在街巷的每个角落,如同绞肉机般将双方的肉体混杂在一滩血污里。
直至夜晚都随着时间褪去。
明媚的朝阳就要从金黄的地平线上升起,为风沙洲带来第一缕晨光。
可映照在满是血浆的战场上,却宛如落日的余晖般、比红色更通红。
兽人无法再寸进这片土地一分。
黎明的到来,宣告着他们的失败。
“呜呜——”号角声再次响起,却失去了最早的慷慨激昂。
它更像是巨兽沉痛的悲鸣,凄凉而又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