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唐奇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看颜色文学,正要决心对着枕头狠狠冲刺的时候卧室的房门忽然被家人打开。
然后就是四目相对,任由家人看着自己漏风的屁股、内心的炽热在尴尬之中顷刻下垂。
唐奇彻底打消了心思,翻了个白眼道:
“知道还要多嘴?”
“不提醒你一句,难道还要让我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夜莺挑衅似的回以一个白眼,却又轻轻吐起舌头、用嘲笑似的口吻说,
“要我说,你们地表上的人天天说我们卓尔有多么开放,现在看来你们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我们光明正大,你们遮遮掩掩。”
虽然那个表情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秒,但唐奇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是故意的,为了戏弄自己。
一旦在这个时候真的显露出尴尬,换来的只能是她更得意的嘲笑。
于是唐奇干脆半仰在浅滩里,将自己的整个身子泡进水里,为隐隐躁动的内心降温:
“嗯……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正确的。”
“我以为你会反驳我。”夜莺惊奇道。
“我一开始想这么做的。但就在我要把‘人类没你想象地那么龌龊’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闪过贵族们强占平民母女,甚至还有人对自己女儿动手的新闻。”
“我可没在龙金城里听过这些。”为了追捕夜风,夜莺也曾在龙金城度过一段时间。
“我说的当然是泰伦帝国——我就是从那走出来的。”
“有点意思。所以那个帝国的贵族就像我们卓尔一样?”
“我就当你是为他们的脸上贴金了。”
“这么严重?”
唐奇回忆着早年在学院中见过的经历:
“这些理应被诗人学院报道出去的事迹,最终都沦为了污蔑贵族的污点。
“然后那些走街串巷地采访、试图将真相公之于众的诗人们,遭受到了贵族阶级的种种针对。
“譬如他们会用金钱和女人拉拢一批意志并不坚定的诗人,率先分裂原本团结的阵营。直到内部漏风之后,再拿一批诗人的家人开刀。
“最后,在金钱的利诱与死亡的逼迫下,想要公布真相的诗人们只能签下自己污蔑了贵族的罪状,然后以‘侮辱贵族罪’的罪名被关入大牢——”
夜莺惊呼一声:“还有这种办法。学到了。”
这么看来,卓尔精灵只是单纯的背刺。
在这些人类眼里的确是小儿科。
“那些贵族老爷们还会觉得,只是将你关押在大牢里、而没有夺走你的生命就已经称得上仁慈。然后得寸进尺的占有你的母亲和妻子。”
想到泰伦帝国的阶级处境,唐奇叹了口气,
“所以你说得对,相较之下还是你们更光明正大一点。卓尔是没有底限的,因为没有在乎的事情、就没有可以威胁的事物。
“但人类是有底限的,它的代价就是让那些没有底限的人拿它来犯下更严重的恶行。”
“这点我倒是清楚。所以我们并不喜欢奴役自己人,反而喜欢奴役那些——拥有道德的人。玩弄他人的道德,会让我们感觉到快乐。”
夜莺也沉浸在了水里,并用眼神示意着唐奇周围的水底深处,忽然道,
“所以你冷静些了?”
“怎么可能。”唐奇摇了摇头。
“幽暗地域的地下水可不比你们口中的北境暖和,这还不够让你冷静吗?”
“那你有点太小看你自己了。”
夜莺怔了怔神,旋即顺延着唐奇的目光向水潭下看去,如萤火般依稀的光晕照亮了她身旁的浅池。
清澈的池水氤氲着她有致的胴体,像是在灰紫色的肌肤上蒙起一层浅显透明的薄纱,洒落在湖水间的波光遮挡住了最要紧的位置。
夜莺好笑道:“你们人类的眼睛一直这么敏锐,还是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敏锐?”
“你觉得呢?”
“好吧我承认,至少你一直是这么敏锐。”
想到他们之间的两次交际,夜莺点了点头,
“要我说,你和卓尔之间的差别只剩下一个肤色。”
“我就当你是在称赞我了。”
“当然是。”
夜莺潜入水里,只将天鹅似的脖颈浮上水面,
“作为一个男人,拥有卓尔的肤色可谈不上什么称赞。可你偏偏是个人类,这让你身上那些带有卓尔气质的地方、称得上富有魅力。”
唐奇也想起长城监狱时,自己敲了她一记闷棍的往事:
“卓尔气质?譬如像你们一样狡诈?”
“狡诈一点不好么?那是强大的代名词。毕竟在我们的世界里,活得太单纯可是会被吃掉的。”
夜莺微微眯起双眼,想到的是自己吃下一记闷棍之后假装晕眩、在监狱混乱之时悄然逃离的过往——那正是狡诈所带来的机会。
所以她欣赏唐奇。正因为他是个生活在男权社会中的人类,才让他比幽暗地域里的雄畜们有意思的多。
唐奇摇了摇头:“我看夜风也没被吃掉。”
“那是因为主母还算仁慈。”夜莺却说。
“这个形容词听起来和你们的卓尔不搭边。”
“时代是会进步的,社会是会发展的,人也是会变化的。”
夜莺又翻了个白眼,红润的翘舌在唇边吐露、舔舐、一闪而过,
“当神明选择了遗弃我们,难道我们还要拥抱那守旧的信条、奉为人生的圭臬么?”
唐奇有些悸动,他知道这个女人又在戏弄自己,而自己绝不可能让她主导这场谈话:
“有道理。但我只是在反驳你的上一条——其实性格单纯一点并不会被吃掉,狡诈也不会被吃掉。”
“那什么才会被吃掉?”
“弱者。”
唐奇理所当然地说,
“强者有选择给予他人仁慈的权力,弱者只有被强者赋予仁慈的可能。”
夜莺眨了眨眼,嘴角勾勒出一抹浅显的笑容:
“你看,我就说你和卓尔之间只差一层肤色。”
她满意这个回答。因为这就是她、或者说克灵家族如今所信奉的信条。
在神明遗弃她们的几百年间,能让克灵家族站在卓尔社会巅峰的从不是逐渐消逝的神力。
而是强大,任何意义上的强大。即使力量会随时间消退,她们的内心也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其它家族匍匐在她们的脚下。
而如今克灵家族的没落,也只能意味着她们不再强大,仅此而已。
夜莺夹紧了双腿。
该死,她是不是有点太满意这个男人了?
“但有一点你说的不够准确。”她深呼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