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一边听着密探的叙述,一边环顾克灵的宅邸——
这座曾经辉煌的哥特式庄园当然也无法幸免于难,连同他们如今所处的会客厅在内,蛛网和积灰遍布在每个角落。
唐奇甚至花了三个地底时的时间,才将会客厅与卧室中被砸烂的摆设归置到走廊去。
如今他们两人所处的空间,也只有两个被抓破的真皮沙发,焦黑的地毯、和一个没有燃烧的壁炉而已。
“那我应该庆幸,我们现在是为【蛛丝】效力。”
唐奇适时感慨着,
“否则还没办法拥有这么一间废弃的别墅。”
“你们是蛛丝家族的人?”
密探意识到这是探听消息的最好机会,
“但为什么说是外来户?哦,我的意思是——这么些年我只听说过往无光城外逃跑的,没听说过抢着进来的。”
“哈……你以为外面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过么?”
唐奇摆了摆手,显露出一副老资历的模样,
“早在百年前,卓尔的地位还不可撼动的时候,【杜垩登】因为得罪了【克灵】而逃离了无光城,使家族安居在了地底更深处。
“那时候我们想要什么吃的,直接走进灰矮人的洞穴里装车带走,都没人敢说一个‘不’。
“可不知道为什么,近些年地底的生物都开始向着北方迁徙。灰矮人也好、斯涅布力也好,甚至是那些蕈人和怪物,迁徙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卓尔也不复往日的地位,随便路过个族群就能踹我们一脚——
“【杜垩登】因此支离破碎,到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姐姐。我们也想过离开,可曾经被我们所奴役的种族根本不可能接纳我们,而我们也无法只身向着更远方迁徙。
“正巧,在家族踌躇的时刻,两个颐指气使的克灵来到了我们家里、强硬地命令我们带她们前往无光城。
“哈,她们还当克灵是无光城的主人呢。想到各个家族对克灵的悬赏,我们又怎么可能不如她们所愿?
“她们简直是【杜垩登】的贵人,现在我们重新回到了无光城、拥有了住处、也即将拥有地位,这全都要感谢她们的‘馈赠’!”
“姐姐?”
密探敏锐捕捉到了一个词语,
“你这么称呼家族的主母,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哦、抱歉,应该说是夏尔缇主母。”
唐奇有些懊恼地挠挠头,
“光明!都怪我还没有熟悉无光城的这个规矩。”
密探更困惑了:“这、这难道不是一个应该扎根在骨髓里的事情吗——从我们出生起就是这样。”
唐奇掩盖着嘴角的笑意,继续说:
“对的,没错。理应是这样的规矩。但——唉,算了,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你听到了对你不好,不说了。”
你他妈倒是说啊!
密探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说话说一半的:
“你们没有这样的传统?”
“不够准确。”
唐奇摆出一副‘是你追问了我才回答哦’的模样,
“在离开无光城的最初,家族的确还沿袭着过去的制度。直到……内部发生了一起平权运动。”
“平权运动?”
密探复述着这个全然陌生的词语,隐约间感到一堵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的眼前敞开,
“那是……什么?”
“你确定要知道吗?哪怕那是一条举步维艰的道路。”
“当、当然。”
“好吧。那在告诉你事情经过之前,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个社会公平吗?”
唐奇语重心长地压低声音,在【反动派】的风度下,他的言语仿佛被灌入了极具吸引的魔力。
“公平?”
密探滚了滚喉头,意识到他们正在谈什么不得了的话题。
理论讲,他这个时候就应该找个借口立刻离席,然后连忙将对方的言论汇报给主母,圆满地完成任务。
但现在,他竟有种入迷地感觉,在恍惚之间分不清对错——
一股潜藏在内心,被死死压抑的火苗,在此时像是撞见了垂怜他的柴薪。
唐奇循循善诱道:
“实话讲,作为一个男人,我时常会感到这个世界的不公。
“从我诞生下来的那一刻,从我的人生还没开始的那一刻,它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将有限的生命无限地奉献到为女人服务中。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没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她们就已经把一切扁平的标签安插在了我的身上——雄畜、奴隶、劳工、工具、护卫、发泄用具……
“可还记得在拥有意识的最初,见证到这个世界奥妙的我,真正想要成为的明明是一个钻研奥术的【学者】。”
唐奇说着,用【魔法伎俩】搓出一个火花,以此证明自己的‘奥术天赋’,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一切光鲜亮丽的、雍容华贵的、神秘奥妙的,从我诞生之初便不属于我。
“它们属于另一种人,一种含着金汤匙出生,诞生下来便可以自由地选择这一切的人——
“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密探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让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侵蚀自己的思想。
可他就是忍不住多听一句,细微的火苗也要在唐奇的煽动下灼烧:
“然、然后呢?”
唐奇叹了口气:
“然后我发现,这不是我一个人所要面临的问题,不是一个人所看到的窘迫。家族的每一个男性,都与我拥有着相同的不甘。”
“于是有人发现,它是这个时代的问题,是这个社会的弊病。是掌握地底话语权的那一小部分人,在千百年的历史中所烙印的思想钢印——可在地表社会中,话语权明明属于那些强者!
“为什么卓尔精灵就应该听从于女性?明明我们的身躯更强健、我们的臂膀更有力、我们的大脑更发达!明明我们也曾是一整个族群的领导者!
“于是,家族中出现了第一声反抗的口号——”
唐奇用力锤击着自己的胸膛,
“让男人,再次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