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男人……再次伟大。”
密探重复着字眼。
他认为自己理应嘲笑这看似绝无可能的目标。
毕竟眼前这位【崔斯特·杜垩登】的伟愿,便与取消卓尔奴隶制一样可笑——
女性至上,奴隶制度,这都是卓尔从古至今的底层逻辑。
如果只是空洞的呐喊口号,就能推翻一个种族的根基,那这个世界早就应该种族大融合、其乐融融合为一家了。
可听着对方慷慨激昂的言语,他却发现他的嘴角竟扯不出一丝一毫的讥讽。
他的嘴角当然咧起笑意,却绝非讽刺的笑容。
他不敢承认那是憧憬。
憧憬一个平等的、不存在歧视的天府之国。
他不想被剥光皮肤,血肉模糊的挂在蜘蛛教院的尖顶上。
他还在恐惧主母,于是想要找出一个不被说服的理由——
密探想了很久,直至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于是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讥讽道:
“说什么公平,性别的平等也不等同于真正的公平。”
他的思绪延绵到了阴湿的童年。
一个半卓尔毫无尊严的人生。
“你们所谓的平等,无非是无法容许自己的利益因为女性至上的教条而受损——可你们归根结底也只是想要拥有,和女人一样、甚至更高的特权而已。
“就算有那么一天,你们真的能够反抗神明所制定的规则,解决了性别上的不公又能怎样?那也只是你们纯血卓尔的伟大!
“像是我们一样的半卓尔,比你们更卑微、更低贱的更多人,还是会作为没有人权的奴隶被欺凌、鄙视、嘲笑。
“什么强者才能拥有话语权,那些拥有才能的人还不是会被压迫在血脉的制度之下,永远没有晋升的机会。”
唐奇迅速问道,他的声音开始富有韵律,如同唱歌一般:
“所以你也对现有的制度不满,却认为无法实现而闭口不谈。”
密探情绪有些激动,没能留意到言语上的韵律。
压抑的热血却让他不得不发散思想:
“当然!又有谁会想要将真心话说出来后暴尸街头?该死的神明才不会让我们转生成一个女人!”
身为一个被压迫的群体,他很难信奉那个从未怜悯过自己的罗丝,
“你认为自己的生活环境很恶劣么?你所谓的标签,雄畜、工具、生育用具……那些你们想要摆脱的身份,却是我们想要获得、却毫无渠道的愿望。
“你不会想到会有半卓尔做到了纯血都做不到的事情,却仍然只能咽下仅仅用以维系生命体征的食粮——我们连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无法保障。
“你不会想到我们在社会上创造的一切价值,最终都成为了你们男人取悦女人的资本——他们将我们的成就盗窃,将冠名权放在了自己的头顶、然后献给女人。
“你不会想到我们甚至没有生育的权力,作为低劣种族的我们为了不被延续血脉,甚至在诞生的最初都会实行阉割!”
密探指了指自己,似乎要将一生的不满都借着当下这个窗口宣泄出来。
这明明是他压在心底,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才能将这一切诉之于口?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多年的潜伏经验让他顷刻间醒悟过来——
不好!
大逆不道的话说得太多了,很有可能被人当作把柄!
“但、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他连忙想要找补,
“我只是认为你的话很可笑、嗯,不现实,而且也称不上什么公平,站不住脚——”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富有韵律的质询声:
“所以你也对现有的制度不满,却认为无法实现而闭口不谈。”
还有他慷慨激昂的回答:
“当然!又有谁会想要将真心话说出来后暴尸街头?该死的神明才不会让我们转生成一个女人!”
密探双目圆睁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却见‘崔斯特’的手中,不知在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盒子上方凭空多出了一张嘴,正不断重复着它所记录下的对话。
【魔嘴术】。
借助此前说唱似的韵律,唐奇将两人的对话录入到了魔嘴之中,成为了法术的成分之一。
使得这个随手找来的盒子,就这么轻松的成为了他忤逆神明的铁证。
密探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崔斯特’所布置的陷阱中!
联想到对方突兀的打开窗户、邀请自己进入宅邸、又说起那些反叛似的话题……
分明是对方早已察觉到了他的身份,故意将他引入到了圈套之中!
他终于感到了慌张: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把我的声音录进了这个盒子里!?”
“你承认这是你的声音了?”唐奇反问道。
“我、我——”
密探挤出一张相当难看的面庞,五官都几乎扭曲在了一起。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自己非但没能完成主母交代的任务,反而暴露了行踪、甚至在任务目标的引诱下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单纯的剥皮,大概已经没办法平息主母的怒火。
有那么一瞬间,密探想要就这么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那至少不用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对于卓尔来说,有时候活着反而比死亡更痛苦。
“不、不对!”
可他转而清醒过来,这一切似乎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给我拿来!”
他从皮质的沙发上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仍然用【魔嘴术】播放着两人对话的黑盒。
【警觉】作响,唐奇却一动不动。
密探大喜过望,自以为就要得手。
一支拖曳着粉色光晕的箭矢却忽然从门缝之中穿梭而来,在“哧哧”地破风声中,精准命中在他将要握住盒子的手臂。
“【捕获打击】。”
箭矢化作花瓣粉碎的顷刻,青绿色的藤蔓从他手臂上的血洞中怦然涌出,藤条甩动之际、紧紧覆盖在了他的全身,如茧蛹一般被死死包裹:
“不、光明!松开我、松开我!”
唐奇将手中的盒子扔给了会客厅之外的夏尔缇,轻轻踢了踢密探:
“省省力气。又不是天塌下来了,这么激动做什么?”
眼见两人配合默契,甚至缺乏上下尊卑的细节,密探终于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崔斯特】家族,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们不是卓尔!?”
唐奇还不打算这么快脱下皮套。
在幽暗地域中,黑皮的身份大有可为:
“我们当然是。当然,只是跟你所认为的卓尔有些不同而已——要知道,我们并不信奉罗丝。”
“那你们还能信奉哪个神明?”密探咬牙道,“哪个该死的光明神才会愿意听信卓尔的皈依?”
“嘿、听着,别这么急躁。我还没对你做什么呢、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治愈真言】。”
唐奇唱响起歌谣,任由音乐流淌在密探的耳畔,减缓着他手臂上的疼痛。
同时示意夏尔缇用【纠缠绳】将他捆绑,扔在面前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