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怕死?”
江然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死的时候,也怕。
但他们还是死了。
所以怕不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做。”
他抽回手,玄鸟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金色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整座残破祭坛映照得如同金殿。
妇好的躯体落在残破的黑色地面上,周身裂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裂纹。
这具躯体在玄鸟力量的最后爆发下已经彻底崩溃。
矗立万年的商之祖神,终于在这一刻真正陨落。
江然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走向顾北,冉闵和林知夏的尸身。
走到半途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女妭正抬头看着他,赤红色的瞳孔中满是惊骇和焦急。
“江然,你的背后...”
江然回过头。
玄鸟的尸体上,那些金色裂纹不但没有扩散,反而开始向中心汇聚。
一道极其古老的气息从那些金色裂纹中缓缓渗出。
“玄鸟...吾的后裔...”
金色裂纹炸开,一道身影从玄鸟的尸体上缓缓凝聚。
那是一道极其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仅仅是这个轮廓,就让人产生了一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
蛇身人首,古老,慈悲威严。
女魃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存在,是在所有神话中都被记载为至高存在之一的造物主。
女娲。
那道苍老而慈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杀了我的后裔。”
江然握紧手中仅剩的伐罪碎片,抬起已经枯萎的左臂,将残存的古神之力全部凝聚在右手的刀尖上。
他的本源几乎燃尽了,古神领域正在消散。
七重奏领域在玄鸟的四阶法则下已经损坏大半,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对。”他看着那道人首蛇身的古老虚影,平静地说了下去,“她牵引归墟本源,要献祭人族。所以我杀了她。”
女娲的虚影没有说话。
那双古老的眼睛看着江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前世今生,一切因果。
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
祭坛中,天地变色。
女娲的手抬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南极大陆都在颤抖。
江然站在残破的祭坛中央,抬头看着那道人首蛇身的古老虚影。
“女妭,带他们走。”
“那你呢?”女妭的声音在发抖。
江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伐罪的碎片横在身前,古神领域最后一丝力量在他体内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点。
女娲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裂缝便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江然感受到了。
他体内的古神领域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就开始从根源上消解。
如果让这道裂缝触碰到他,他会被从时间长河中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体内那个坍缩到极限的力点引爆了。
攻击脚下那片覆盖了整片南极大陆的血色祭坛。
古神之力凝聚的力点炸开的瞬间,以江然脚下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条裂纹都在吞噬祭坛上残留的血色纹路。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古神之力摧毁这座祭坛的根基。
只要祭坛彻底崩毁,女娲的虚影就失去了在现实世界维系的锚点。
女娲的手微微一滞。
因果裂缝停在江然面门前三寸的位置,无法再前进分毫。
因为祭坛在崩溃,而她的虚影需要祭坛作为载体。
“聪明的选择。”
女娲的声音依旧苍老而慈悲,但那份慈悲中多了一丝淡淡的遗憾,“但这祭坛崩毁需要时间。而我的这一击,只需要一瞬。”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江然的方向虚虚一握。
祭坛剩余的结构同时向江然挤压过来。
江然没有躲,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躲。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女妭和那三具尸体,如果他躲了,他们都会被封进去。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伐罪的碎片插入脚下的祭坛,用最后一丝九幽之力激活了伐罪刀魂中沉睡的吞噬本能。
伐罪的碎片开始疯狂吞噬祭坛的力量。
伐罪的碎片在吞噬中开始膨胀,从一片断刃变成一团暗金色的液态金属,又从那团液态金属中重新凝聚成刀的形状。
他在重铸伐罪。
用祭坛本身作为材料,用女娲虚影的力量作为淬火。
女娲的手僵在半空中。
因为她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那柄正在重铸的刀疯狂抽取。
“这柄刀...”女娲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江然双手都握在了正在重铸的伐罪刀柄上。
声音骤然拔高。
“你创造了人族,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被创造?
如果没有异族,没有归墟,没有你们这些神明,他们可以在人间过一辈子,但你把他们放在这里,让他们用命去填你们神明之间的账。你说你慈悲?”
女娲沉默了。
那双古老的眼睛看着江然,看着这个已经燃尽了全部本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类。
“你说得对。”女娲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没有资格慈悲。
但你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因果不因情绪而转移。
玄鸟是我的后裔,你杀了她,我就要杀你。这是因果。”
“那就来。”
江然将重铸完成的伐罪从祭坛中拔出。
女娲看着那柄刀,点了一下头。
然后虚影开始凝实,千万条因果之线从虚影中延伸而出,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法则。
她是造物主,她不需要像玄鸟那样驱动法则。
她本身就是法则的源头,睁开眼睛就是昼,闭上眼睛就是夜,抬起手就是生,落下去就是死。
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所有因果之线同时绷直。
千万条线在这一刻全部指向了江然。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果,而女娲正在做的事情是收回这些线。
她要把江然的存在从每一条因果之线中抽离,这是彻底的抹杀,连魂魄都不会留下,连轮回都进不去。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江然握着全新伐罪,体内古神领域已彻底消散,本源燃尽了九成九,只剩最后一丝,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系统,开轮回。
话音落下,江然体内的系统亮起了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丹田升起,穿过破碎的经脉,穿过燃尽的本源,一直升到他的眉心。
在那里,七块本命令牌的虚影悬浮着,而最中间那块,天道轮回·第一重·生死门。
正在缓缓亮起。
生死门,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目标,限制是必须在一刻钟之内死亡。
而他此刻的状态正无限逼近那个死亡边缘。
他要用这一瞬间复生的效果挡下女娲的因果抹杀。
女娲的因果之线同时收紧,开始将江然的存在从时间长河中剥离。
但在剥离的前一刹那,江然头顶的生死门亮了一下。
他从即将被剥离的死亡状态中被拉了回来,死亡被逆转。
因果之线扑空后陷入了某种悖论。
目标不存在于死亡状态,却依然存在于现实之中。
无法继续剥离,因为剥离的进程已被锚定在了错误的因果支点上。
女娲不得不重新编织因果之线。
她需要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里,将因果抹杀的目标从将死之人修正为存活之人。
而江然等的正是这一瞬。
伐罪裹挟着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斩了出去。
女娲所有的因果之线与刀锋接触的瞬间都在寸寸崩断。
伐罪的吞噬本能吞掉了法则本身。
这对法则的源头虽不至于伤及根本,却足以让她的下一次编织变得不再从容。
女娲低头看着指间断裂的因果之线,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那双古老而慈悲的眼睛。
“你很有胆色,但你剩下的力量已不足以支撑下一次挥刀。而我还可以编织无数次因果。”
她的声音依旧慈悲,语气却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凡人之勇,终究有极限。
江然握着伐罪,站着没有说话。
女娲再次抬起手,新的因果之线重新延伸而出。
但就在这时,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从天穹破洞中轰然砸落。
枪尖裹挟着三昧真火,以贯穿一切的气势从女娲虚影背后刺来。
枪尖触及虚影边缘时迟缓了下来,如同刺入粘稠的泥沼,因果之线从四面八方缠上试图消融枪身,但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仍在灼烧。
女娲的手停住了,侧过头看了火尖枪一眼。
“你也要与我为敌?”
一道稚嫩却桀骜的声音从天穹破洞中传来:“你捏了人是没错,但人是人,不是棋子!
你补天,人记你的恩。
你护玄鸟,人记你的仇。
恩仇两清,谁也不欠谁。你要杀他,我就捅你。就这么简单。”
哪吒的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四五岁的身高,赤红战甲多处破损,乾坤圈缺了一个口,混天绫被扯断了一截,脚下的风火轮只剩一只。
但他的双手还是插在腰间,昂着头看着女娲。
他跟蚩尤法相的搏杀还未结束,却已经把火尖枪先投了过来。
女娲看着哪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像造物主,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那就都结束吧。”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缓缓向外推开。
千万条因果之线不再攻击任何人,而是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都连接到天地之间一个法则的节点。
地的支撑点,水的流动线,火的燃烧源,风的运动轨迹。
她在收回一切。
她要把这片天地重新捏成最原始的状态,一切归于混沌,然后再重新创造。
那将是全新的世界,没有异族,没有人族,没有归墟,没有战争。
只有她眼中最开始那个纯净的道。
江然感受到了,于是握紧伐罪,一步一步向女娲走去。
女妭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赤红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哪吒拽住了她。
江然走到了女娲面前。
面前是千万条因果之线,每一条都能将他撕成碎片。
但他还是举起了伐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劈了下去。
女娲看着那柄劈落的刀,没有格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江然没有回答,刀锋继续劈落。
它劈开了女娲虚影外的最后一道因果屏障,劈开了她的护体法则,劈开了她周围那层古老的混沌雾霭,落在女娲虚影的额头上。
然后停住了。
反倒是女娲突然抬起手,握住了伐罪的刀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杀了我,天道彻底崩塌,再也没有任何神明能干涉你们的世界。一切归墟,一切异族,都会随着天道崩塌而湮灭。
人族将真正自由。
没有神明的庇佑,也没有神明的枷锁。”
祭坛中安静了。
空气中只剩下南极的暴风从穹顶破洞中灌入的呼啸声,和远处冰川不断崩塌落入海中的轰鸣。
江然握着伐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我拒绝。”
女娲看着他。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你是造物主,你创造了人族。
但你不是人族的主人。
人族的命运,归人族自己决定。
不需要你来替我们选择,也不需要你来替我们结束。”
“所以收起你的因果,收起你的混沌重塑。这条路,你不需要走。”
女娲看着江然。
看着这个已经燃尽了全部本源,只剩下一口气的人类,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创造了人族,她保护了人族无数年。
而今天,一个人类站在她面前,说要保护她。
“你保护不了我。”女娲轻声说道,“天道崩塌的那一刻,所有超越三阶的存在都会被天道崩碎的反噬之力抹去。这是定数。”
“那就换一种方式。”
江然说道,“不是所有存在都需要活在法则里。
玄鸟想牵引归墟本源复活帝俊,她失败了。
但你的问题不是失败,是孤独。
你不必非得成为天道的掌控者才能活下去。
你可以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活法。”
女娲沉默了。
千万条因果之线在她指间缓缓收回,重塑混沌的过程停在了半途。
江然继续说了下去。
“人族欠你一个交代。
你补了天,造了人,守了天道万万年。
现在天道要崩了,这是定数,谁也拦不住。
但定数之外还有变数。
天道崩塌之后,天地法则将彻底改写,三阶之上的存在会暂时无法行走人间,但不会真正消亡。
你如果能放下造物主的身份进入轮回,就会在新时代的某一刻重新苏醒,以一个平凡生命的姿态,亲眼看看你创造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伐罪从手中滑落,叮当落在黑色石地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站着都是靠意志在支撑。
女娲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的双手开始结印。
那是轮回印,远古时代只有她,伏羲,帝俊三位至高存在掌握的最高法则,以神魂为引开启新生。
不同于转世,转世是被动进入六道,神魂在轮回中会迷失,会被消磨,会忘记前世。
而轮回印是主动选择,神魂完整地进入轮回。
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重生,带着完整的记忆与因果。
她将双手缓缓推出,十指间的因果之线一根接一根地没入自己的身体。
每没入一根,她的气息就弱一分。
千万条因果之线尽数入体,她的虚影开始消散。
从蛇尾开始,一点点化为金色光雨,消散在空气中。
她没有选择重生为人,也没有选择成为神。
她选择成为一个人类。不是至高神,不是造物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在身影消散到只剩最后一缕轮廓时,她看着江然。
“你的本源已尽数燃尽,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从今往后你将无法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
你后悔吗?”
江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女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活了无数年,创造了无数生灵。但到最后,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强大的,是我亲手创造的泥人。”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最后一缕金色光雨飘落,落在江然的肩头。
祭坛中重新安静下来。
南极上空的血色纹路已经全部熄灭,归墟之眼彻底闭合,从北极战场到南极腹地,所有异人同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它们的主人走了,它们的希望没了,它们的时代结束了。
江然弯腰捡起伐罪,用刀撑着身体,转过身朝女妭,哪吒和三具尸体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走了两步,第三口鲜血喷了出来。
女妭冲上前扶住他,赤红色的旱魃之力疯狂往他体内灌输。
但她灌入的力量如同灌入无底洞。
“别灌了。”江然说道,“没用。”
女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灌。
她的旱魃之力是极阳之火,理论上跟江然此刻的虚弱状态只会相冲。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江然的肩头。
哪吒从穹顶破洞落下,收起火尖枪,看着江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沉默了片刻又说,“你的本源真的废了?”
“废了。”江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哪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朝远方的冰面飞去。
“我去把那些异人剩下的崽子都烧干净。你歇着。”
女妭把江然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凝聚出旱魃之火的温控屏障,裹住顾北,冉闵和林知夏的尸身。
赤红光芒在四具躯体之间流转,她拖着他们朝残破祭坛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江然忽然开口:“生死门,还没失效。
让他们复活的方法,还没断。
他们的魂魄还在,只要把尸体带回峰城,用瑶姬的神农之力护住心脉,用哪吒的三昧真火暖住丹田,再用女娲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因果之线为引子,就能把魂魄接回来。”
女妭的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躺在赤红屏障中的三具尸身。
沉默良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峰城的冬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十五日,距那场席卷南北两极的终极之战已经过去了五天。
清晨五点半,安民巷包子铺的蒸笼准时掀开,白腾腾的热气冲天而起,肉香和面香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周老板把包子一个一个夹进保温箱,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那是冰钉子平台被异人偷袭时受的伤,虽然后来被瑶姬接好了经脉,但神经的恢复还需要时间。
他不急,所以只是慢慢夹,慢慢码。
他在保温箱的盖子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第十七突击中队收】
跟半年前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这张纸条他寄不出去,收件地址填的是冰钉子前线野战医院,但野战医院早就在战役结束后撤走了,只有他知道那个光头小子还在。
消息是霍去病亲自送来的。
骠骑将军敲开周记包子铺的门,把一枚刻着BP-17赵虎的铭牌放在案板上,说赵虎在白鲸湾第三波冲阵时一个人撕开了一个异人方阵的侧翼,给后面的骑兵争取了一刻钟的时间。
周老板问尸体呢,霍去病顿了顿,说没找到完整的。
于是周老板继续做包子,每天早上一笼,贴好纸条放在巷口的台阶上,等邮差来收。
他知道邮差不会来收,但他还是每天放。
因为他的儿子陈虎最爱吃包子。
从会走路起就蹲在蒸笼边等着掀盖,等不及了就伸手去抓,烫得哇哇叫也不松手。
包子铺对面的早餐摊子,陈秀兰端着一碗豆浆,慢慢喝。
她瘦了一圈,工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胸口那张工牌换成了新的。
峰城第三军需厂质检科主任·陈秀兰。
升职了,但她并没有多开心。
她喝完豆浆,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嘉奖令,展开看了看。
陈雨桐,极寒要塞通讯兵,长城卫士。
她把嘉奖令叠好放回口袋,又掏出另一张。
陈雨桐·BP-17火力平台通讯组代理组长·二等功。
雨桐生前说想当通讯组长,她做到了,虽然是在妈妈代替领奖的时候才做到的。
峰城魁组织总部大厦第六十层,会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峰城的夜色正在褪去,东边天际泛起了清晨的鱼肚白。
江然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温度刚刚好。
一身简单的灰色便服。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波动,没有领域残余,没有神念外溢,连他身上那些被玄鸟烧灼的古神伤痕都还在愈合过程中。
骨折处换了石膏,新换的绷带还是瑶姬亲手给他缠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
门推开,诸葛亮走了进来。
道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那件,但袖口磨出的毛边换了新的补丁。
手中的羽扇轻轻摇着,扇面上多了三道很细很细的裂痕。
白鲸湾那一战,他用八阵图硬扛了两位古国之王的围攻,八阵图毁了六阵,扇子裂了三道,但还是摇得跟从前一样从容。
“会长,这是今年的年终总结。”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江然拿过文件翻开。
人族超凡者总数从五百万降到三百七十万,阵亡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认识,大多数不认识。
翻到最后一页,新增人口统计。
十二月预估新生儿数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他没有评价数字,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在一旁。
诸葛亮继续说道:“林知夏的伤势已经稳定了,顾北和冉闵被女娲虚影留下的那缕因果为引,魂魄重新接回体内,现在在归墟养神。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就能醒过来。”
江然点了一下头,问:“蚩尤呢?”
诸葛亮的扇子停了一下。
“蚩尤在那场决战之后就不见了。哪吒说它的本命法相被毁,本体元气大伤,没有万年恢复不过来。
异族残余势力退入归墟最深处,失去了玄鸟的牵引之力,归墟与现实之间的壁障比以前更厚了。
短期内不会再开。”
江然又点了一下头,然后问:“女娲转世身,有没有线索?”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有。夫子推演过因果之线的流向,只推演出她在西北方向投了胎,但具体是哪里,是什么身份,完全感应不到。
毕竟是她自己结的轮回印,外人无法窥探。”顿了顿,又说,“不过夫子说,等她满月的时候,天会有异象。到时候就知道了。”
江然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峰城的天际线。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公交站台边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等车,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跟旁边的同学说笑。
跟很多很多年前一样,也跟昨天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峰城上空那些曾经遮蔽天穹的防护阵已经关闭了一半。
诸葛亮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他忽然开口:“会长。”
江然看着他。
“接下来,人族会怎么走?”
办公室里的晨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窗边移到办公桌,从办公桌移到门边。
江然放下茶杯,拿起靠在椅子扶手边的伐罪,站起身来。
走到落地窗前,站在诸葛亮身旁,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人族从来不需要谁来告诉该怎么走。
接下来,该我们自己走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