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迭代,整整一年的鏖战拉锯,早已将宣威城炼成一座血肉磨坊。
银星、井明、六匀三洞联军昼夜轮攻,无有半分休止,漫天妖云常年覆压穹苍,晦暗天光不落凡尘,无边兽潮如黑潮覆地,层层叠叠涌盖而来,几乎已断绝了四方生机。
这大邑左近从前也算得灵华荟聚之地,现下尽被妖戾浊气侵染,遍地残骨碎灵。
经年鏖战沉积的人、妖灵血渗入地脉,如是有合用地师认真收拾、稼师好生饲弄,倒不难因祸得福梳理出来一片仙家沃土。
然现下却遍地凝作暗红血苔,腥煞浊气随风流转千里,久久不散,血气便就已将灵土烧成恶地,哪还见得丁点从前所有的灵氛充盈的景象。
宣威城外的六英戍天大阵历经无尽妖法轰击、道法碰撞,早已灵光衰败,阵纹斑驳断裂。
已然残破非常,便连仅剩那尊奉印神将,亦因连遭妖尉出手重创,被磨去了大半元婴神魂。现今不过仅剩得金丹威能,却难继续与对面那木讷无神的沙巴尔再做抗衡。
经年累月的术法对冲、雷火妖力涤荡,使得这座大邑的巍峨城体变得千疮百孔。
墙身遍布雷痕爪迹,砖石碎裂、灵基受损,每一寸城墙都浸染修士残魂、妖兽骨血,死气缠萦,再无往昔雄城气象。
城外空域常年动荡不休,元婴大能术法碰撞的隆隆巨响震彻四野,金丹修士拼杀的灵光迸射不绝。
人、妖殒命的凄啸贯入云霄,诸般杀伐声响交织缠绕,震得天地灵气暴乱动荡。
城中修士日夜御敌不停,几得不了片刻安歇。
纵使能击退兽潮、得来瞬息喘息,也不过是下一轮血战的序幕。
一城孤悬,残阵死守,以凡城方寸之地,硬抗三洞妖域滔天凶焰,仙妖对峙,杀伐无尽,满目苍凉。
今日难得碰到兽潮疲敝时候,普州司马武明安如往常一样点检了手下的活人性命,照例又在手中玉简上勾去了几个名字,这才将玉简交由副手手中。
其本人则往城头那架万宝商行的灵舟上头一瞥,面上露出了些古怪神色。
这一年来武明安虽已数次目睹此景,可当他每每望见万宝商行灵舟不光能扬起商行旗幡,从容在数位妖尉监视下从兽潮头顶云层穿行而过。
最后竟是安然驶入宣威城法阵,入城与诸位真人交易往来,心中却依旧不免惊叹。
“天晓得这家商行做得多大的买卖,后头是有几位真君?!居然能令得外头这些畜生都忌惮十分,只冷看着他家来运补给资粮?!”
正当武明安思忖着今番来城中交易的苏湄苏掌柜,怕是又要以殊为低廉的价钱换走一批上乘妖材,该是要赚得盆满钵满时候,远端却有一高壮修士骑着灵驹奔来。
来人虽才是筑基修为,然武明安却是不敢怠慢,连忙摆出恭色、出声寒暄:“世兄怎的亲自来此?若有吩咐,随口召愚弟一声便就过去世兄帐中了。”
“老祖言甲未、丙寅、癸亥等一十二处阵位人手短缺,便要将我重明弟子遴选中坚派驻出来,好做襄助。为兄现下不过是先来告老弟一声,晚些时候,还有刑堂诸位同门过来。”
袁去苦话才说完,便就已经翻身下了灵驹。
但见他高大魁梧、灵蕴过人,连幞头到袜子,无一不是筑基一境修士能用的上乘之物,是以于武明安看了,真个是莹辉流转、宝光粼粼。
显然与武明安这自绝了道途的假丹丹主不同,袁去苦无愧是在康大掌门都留有姓名、重明宗十代弟子中都称翘楚的厉害人物。
不过他家那位袁二长老,竟是这般舍得、竟又再一次将其派来了这前阵搏命?!
再看袁去苦那副乘兴欣然的模样,耗干人情、全靠着不吝性命方才能有今日造化的武明安,却是有些想不通前者明明跟脚不凡,为何敢冒着莫大风险、甘愿来这等危险之地。
二人又简单寒暄一阵,便就有一重明宗真传领着十余位刑堂弟子趋至武明安麾下听命。
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武明安甚至都还未想清以袁去苦为首的这些重明弟子,到底是来襄助的还是来做监军的,遂在言语交谈时候,却是未少恭敬。
待得又逐一聊过一阵后,武明安才觉这些重明弟子却没得多少盛气凌人之态,心头便就放下心来。
盖因确如袁去苦所言,他这甲未阵位历经数次险情,全赖武明安用命兼又有些运气,这才能坚守到现在。
但一年下来,武明安手头原来那营厢军、数营乡兵早便被换了大半。
现下他手头修士,自西南诸道大宗弟子到寻常应募的散修义从,却是应有尽有。仅是疏清这些关系便就已经令得武明安颇觉疲惫,他却不想麾下再来一批颐指气使的祖宗。
简单与这些新来的袍泽熟悉一阵,外间兽潮大方予武明安这些城中修士的这场休沐便已了结。
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之时正是诸位妖尉最喜攻城的时候,但听得外间厉啸渐起,甲未阵位的一群老行伍不消领头的武明安催促,便就已经动作起来,列成阵势、严阵以待。
不多时,武明安便就见得太虚中有道法灵光闪烁。
真人斗法、妖尉搏命,他区区一假丹丹主莫说能看出门道,便连施法之人都瞧不真切。
从前武明安甚至因了凝望时候出神太久,双目反遭溢散道韵所伤、险些要抱恙离阵。
好在自合欢宗那位萧掌门晋为后期真人之后,太虚上那处元婴战场,己方便少有颓势,用不着武明安担忧分毫。
也就是在太虚中显出玄法不久,真正需得武明安提起来小心的战事方才真正开启。
一座座角楼上各阶灵砲、灵弩才因万宝商行来访而补齐弹库灵矢,正是战力巅峰时候。
灵砲灵弩齐轰城下,灵矢砲弹仿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入潮涌般的妖兽群中。
雷光火芒肆意炸开,撕裂层层妖躯,漫天兽血碎骨随凌厉气浪翻飞,遍地炸裂点点猩红,妖兽哀嚎此起彼伏,前仆后继的尸身层层堆叠,只不多时,便就又在城下添了一层厚厚的肉糜。
然正当守阵大阵稍稍将兽潮攻势压退之际,武明安却听得己方隔壁阵位骤然传出一声震耳爆鸣!
再移目看去,原是才由重明阵师修补规整的阵旗旗杆竟然毫无征兆从中炸断,本该分散卸开的狂暴妖力倏然顺着阵纹裂隙倒灌而入,直将那一片阵域灵光瞬间崩碎湮灭。
整座六英戍天大阵出现转瞬即逝的晦暗断层,守护全城的玄光护罩骤然熄灭刹那。
便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城外蓄势已久的妖兽洪流瞬间抓住契机,如决堤黑水般冲破防线,密密麻麻涌入城内,腥风戾气瞬间席卷城头。
危急关头,阵台之上,重明宗阵堂长老魏古神色微变。
一年来,因了乏人可用,被拔擢起来的他却是得了足够历练,值这危急时候,哪里能见半点慌乱。
他单手托举青铜罗盘,指尖飞快掐动阵诀,罗盘指针飞速旋动,咔咔作响,精准勾连周遭残存地势与天象气机。
身旁数位三阶阵师同步结印,齐齐催动残余阵纹,千百道细碎灵光在地底飞速串联、补全阵路。
只听嗡的一声震天颤鸣,原本破碎黯淡的大阵玄光骤然再起,煌煌光幕重新铺展城头,稳稳封堵住阵门缺口。
可先前涌入的大批妖兽已然彻底入城,来不及被光幕隔绝在外。
这群嗜血妖兽凶性彻底被激发,舍弃别处阵位,尽数调转凶性,嘶吼咆哮着朝着一个个阵位悍然杀来,新一轮死战瞬间逼至眼前。
武明安才要发令,却觉当面已有恶风拂来。
跟着便就是一阵巨力下来,直撞得他手头石盾法宝发出“咔咔”声响,牛毫细纹如蛛网般蔓延铺开,丝丝缕缕的妖力由中渗出,险些烫得武明安撒手弃了这保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