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领头这畜生怕是都要结丹了!!”
武明安方才发声轻叹,其后便有一凄厉惨叫响起。
作为一合格的领军之人,武明安便是不回头,却也晓得是谁遭妖兽收了性命。
“司马,陆家主没了。”
副手才朝着武明安发声高呼,其自身亦被一六目妖兽寻上,死战之下再无暇为前者报信。
武明安听得这话也只稍稍感慨一阵,这位陆家主再遭身殁,那房室山陆家自此后便就再无一位真修坐镇。
怎么说这房室山陆家也是一自平戎县开始,便就举家跟随重明宗号令的门户。
若论起资历,却不晓得要比现今这些巨室、豪家厚上多少,竟因了人才凋零、子孙不肖又要重回一练气小族的下场,怎不让武明安心生感慨。
好在经历过最初的稍稍慌乱之后,甲未阵位的修士们也渐渐止住了妖兽初临时候的蓄力猛攻。
武明安手下的几员副将之中,有巧工堡堡主修安的从弟,手下足有一十八具二阶战傀,虽较之当年匡家宗室赐给康大掌门的只算残品,但落在此时结阵相挡,便就能拦下一大片肆无忌惮的妖兽一一圈出好做收拾;
亦有出自石山宗掌门贺元禾门下的真传、普州刺史尤文睿族中的亲近子弟、翡月单家的得力赘婿...
这些随着重明宗崛起而水涨船高的宗门世家,一二百年间却是都与巧工堡一般攒下来几样独门本事。
且内中弟子子弟,勿论其本事高明与否,却都不吝力气、也没得怯战之意生出。
且还有袁去苦等重明弟子结阵御敌,他们只不到二十名真修,有了好似个拼命三郎似的袁去苦领头、便能稳压两头将要结丹的二阶妖兽,这却是寻常丹主都难做成的事情。
由此也足见得袁晋前些年教养弟子战阵一道却是又花了许多苦功,因了战事催化过后,倒是有了显著成效。
遂随着时间推移,武明安再将因前番协理石山宗平定定州有功、靳世伦所赐的三阶狂刀符箓祭出,灿亮灵光甫一闪过,便径直将那要结妖丹的领头妖兽斩做两截。
本来甲未阵位内中修士都开始欢呼出声,孰料旁侧阵位竟倏然爆出巨响。
这时候甲未阵位左近妖兽已经越来越稀,难称祸患,适才那传信的副手终于也不消再与狠戾的妖兽打交道,只又运起法目远眺过去,便念出了一武明安早便猜得了的消息:
“癸亥阵位上宗供奉乌风上修身殁,所领重明宗百艺楼客卿危急,亟需去救。”
那副手话音才落,武明安便又听得远处似有一与这声音相似的巨响再度生起。这一回他不消人提醒,径直放出神识去探,目中却是又生惊色。
“辛卯阵位,寒山派掌门许留仙丹主身殁,阵旗已毁,亟需去救。”
“壬子阵位,虹山阳家家主阳珣身殁...”
“丁未阵位,苦峰马家家主马彦松弃阵而走...”
...
周遭次第响起的疾呼声纷纷传入武明安耳中,直令得他心室一紧,竟生了些惶恐出来。
毕竟这一年来虽是恶战未绝,但如今日这般才一交手便就被兽潮破了这般多阵位的场景,却不鲜见。
且于武明安的记忆中,每每遇得这等境况,己方都需得付出大把性命方才能将兽潮平息。
念得此处,武明安便将眼神再落在袁去苦身上,心道:“便是我自己去了性命,却也要保得二长老这嫡脉血裔无碍才是!!”
孰料正待他要移步往袁去苦身侧而去时候,外间却又有一声悲呼响起:“己酉阵位,上宗黄陂道总通事朱云生、云角州诸县督抚靳堂律殁于阵中!!”
这消息听得武明安惶恐更甚,哪个不晓得康大掌门最吝惜门下弟子性命,为此也没少受各家主事私下诟病,都言康大宝只晓得拿别家子弟性命来为他重明弟子撰写报捷文书。
然今番却是不同,黄陂道总通事朱云生名声不显,然却是重明弟子中,为数不多能吃得到费疏荷亲手所包牢丸(饺子)的人物。
靳堂律则更不用多说,其父靳世伦乃是康大掌门亲传弟子。
其本人虽未结丹,然任职云角州诸县督抚期间也屡有建树,便连足下这宣威城能如今番模样,靳堂律亦有不少苦劳。
这等人物若要结丹,结丹资粮肯定都不止收得一份,竟就这般容易地去了性命!
主持各阵位人中不乏有与武明安一般惶恐之人,然接连阵破人亡的噩耗连环传至,城头守军人心彻底浮动。
战线崩乱、同袍喋血,数处要地接连失守,纵使袁去苦厉声喝止、率众死战压制乱局,以铁血军规镇控阵心,也难掩全军蔓延的慌乱颓意,整座城头已然濒临溃败。
就在城下妖兽即将全面突进、防线几近崩盘之际,高悬九天的太虚战场骤然局势更迭。
漫天交织的妖光道法轰然溃散,持续整年的元婴层级厮杀尘埃落定。
但见一大片妖血放肆洒下,血雨直浇得云下兽潮凶焰骤敛。
本来高歌猛进的妖兽们似是倏然得了旨令,登时止住攻势,齐齐回撤阵外。本来岌岌可危的守城危局,一瞬冰消雪融。
一瞬冰消雪融了。
城头刹那死寂,唯有风卷血腥味漫过残破墙垣,方才厮杀震天的杀伐乱象,退得干干净净,仿若方才那全线崩盘、阵破人亡的绝境,只是众人惊魂下的一场幻梦。
武明安伫立残破阵台之上,掌心死死攥着尚且震颤的石盾,指节泛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层层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他望着城外尽数蛰伏、有序回撤的兽潮,望着脚下遍地尸骸、未凉的同袍鲜血,心底只剩彻骨余悸。
只差片刻,甲未阵便会被妖兽彻底冲破,整座宣威城的防线怕是便要轰然崩塌。
一年鏖战,夜夜濒死相持,他早已见惯生死杀伐,却从未有一刻如方才这般贴近覆灭。
武明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周遭惊魂未定、手持兵刃微微颤抖的守军修士,又望向太虚之上尚未散尽的道法余韵,心底五味杂陈。
底层修士的浴血死战、阵前众生的生死浮沉,终究全系于高空元婴真人的一念胜负。
这般悬于一线的守城残局,侥幸苟活,无半分得胜喜悦,只剩劫后余生的苍凉与惶然。谁也不知,下一轮兽潮卷土重来时,这座孤悬的残城,是否还能再有这般侥幸。
“重明之恩,却不白得。”
————外海、澜梦宫
失了匡掣霄过后,此方似是骤然去了许多生气。
随着各自主政的几位副使嫌隙渐生,不少真人妖尉都觉澜梦宫怕是要生变故,只是变故若何,却也都说不真切。
黑履道人才闭关出来便就接了信符,召来拜谒客人堂中相见,将其所请细细听了,这才好奇问道,语气中有些意外之意:
“道友不待观某应劫结婴,便要赶赴宣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