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
大卫仙朝承泰十七年元月廿九,岁序清宁,值神清晦,风定岁安,瑞气平铺。
这天本只是历书所载的寻常吉日,四海无波、诸道纷争不烈,尚算安宁。
可偏偏就在这一日,一桩秘讯轰然炸响,宛若平地惊雷滚彻千里,瞬息穿透山河重障,飞快传入大卫全境所有元婴大宗门户,直令得诸多隐世老怪、久闭关中的经年真人,尽数侧目动容、心神震动。
“重明宗七代长老连雪浦,与合欢宗太上绛雪真人,择青霞山灵地为婚坛,行仙侣合卺大礼,缔结百世道缘、乾坤良缘。”
据四方传闻,大礼告成之日,青霞山祥云垂顶、瑞霭盘桓,整座福地灵气蒸腾、祥光绕城。两派门下弟子尽赴盛典,齐齐肃立于仙坛玉阶之下。
诸宗执事、门下弟子分列东西两序,衣冠端严、仪度雍容,各执贺仪仙礼,躬身肃拜,共祝二人仙缘永固、道侣同尘、岁岁相守。
一时山间仙乐萦绕、笙箫迭奏,泠泠仙音层层回荡山谷,直上重霄;漫天云霞随心聚散,凝作七彩瑞章,浮空覆罩整座青霞福地,端得是异象纷呈、仙韵滔天。
消息传开,天下诸道哗然沸然。
世人尽知,连雪浦不过区区假丹修为,而绛雪真人乃是合欢宗位尊望重的太上长老。
二者身份宛若云泥,不消多讲。
区区一介假丹丹主,能得攀附元婴大派太上真人,结为正统道侣,本就已是一桩足以震动四方、惊彻仙途的罕事。
更有旧迹流传世间,并不算隐秘:“昔年连雪浦曾长年伴身绛雪真人左右,为其随侍面首、承欢左右。”
这段履历素来为人诟病,寻常修士闲谈时常以此事调侃,就连诸多与重明宗不睦的宗门弟子、世家修士,也屡屡借此折辱讥讽。
是以这桩婚讯一出,连天下大半真人都觉瞠目结舌,皆叹世事无常、仙缘难料。
虽说诸天修人行道,不拘凡尘俗礼、不囿三纲五常,向来以超脱世俗为宗。
可仙道众生终究立身世道人情之中,难免被风气规矩裹挟,心底自有一套尊卑尺度、是非评判。
然这桩消息落在世人耳中,自然惊世骇俗、撼动人心。
自今日大礼告成、名分既定,连雪浦便是绛雪真人名正言顺的正道道侣,自此荣辱与共、尊卑一体、祸福相依。
往后世间若有好事之徒,再敢轻言戏谑、轻视连雪浦昔日卑微过往,便是轻辱绛雪真人尊威、冒犯合欢宗太上颜面,实打实触犯元婴大宗的立派规矩。
此等不知分寸、妄触大宗体面之辈,纵使当场被镇杀惩戒,也是理所应当、无可辩驳,无人敢为之鸣冤半句。
重明宗这些年因了有位声名远播的掌门老爷,是以这小门小户在一众元婴门户听来并不陌生。
毕竟康大宝现下却是大卫境内风头无两的金丹上修,足够得寻常真人心生小心。
稍有见识之人都晓得,待他结成元婴,即便难与匡琉亭相比,也同样能搅动风云。甚至连谋害不成的联军一方,似也在重做谋划、好卷土重来。
是以各家却也晓得这位康大掌门似是极重人情,不过却没得几人会简单以为,他花了这般大的力气同合欢宗结成姻亲,仅是为了帮一将死的师叔正名。
毕竟这康大宝做人做事向来市侩得很,没道理靡费这般多的灵石,只图为连雪浦洗去污名。
同理亦然,萧婉儿这位天下第一坤道既然做了自家师父的主,自降身份同重明宗结成秦晋之好,那便该是有所图谋才对。
只是这消息还未平息,玄穹宫中便又有喜事生出。
较比重明宗与合欢宗,太渊都玄穹宫才是真正的仙朝中心,消息一出,便令大部分真人暂时放下这桩消遣闲谈,将目光转了过去。
合欢宗圣女、乾丰帝遗孀、承泰朝太妃洛云娆应劫晋为元婴真人,自此迁出玄穹宫、效亲王生母于太渊都别府而居。
只看承泰帝匡琉亭不惜改了祖制对于洛云娆这般优容,便就晓得对于近些年连折真人的大卫宗室而言,此事却是起了稳众心志、大振人心的作用。
当然,这对于合欢宗而言亦是桩莫大的喜事。
现今合欢宗掌门萧婉儿都已是元婴后期修士,依着在西南诸道平妖时候表现来看,纵是较之松阳子、左相妫念之等顶尖真人稍缺火候。
但右相韩永和、本应寺格列方丈等大人物面对萧婉儿时,不该有半点矜气轻视她。
绛雪真人这经年真人亦不消说,哪怕这些年困囿瓶颈、难得进益,但只靠着从前本钱,也足够在元婴真人里头占得一席之地。
今番洛云娆再成元婴,那合欢宗便是一宗三元婴,这却是自大卫仙朝立朝伊始都未曾见过的兴旺场面。
若往大些讲,如今的合欢宗较之裂天剑派、龙虎宗这些顶尖大宗亦不过稍差一线,实打实地成了天下关节之一。
不过康大掌门听得消息过后却顾不得替萧婉儿高兴,只急忙填了信符往大煌姜家金州族地驶去。
费天勤行事看上去虽有些粗枝大叶,然却粗中有细,既然洛云娆已成元婴,那康大宝只消将他与萧婉儿商量好的事项稍做描述,这位扁毛老祖当也能谋得成好些事情。
若是自家丈人能妥当接下这姜家护道之职,那下一步就该助其早结元婴,以便独掌姜家大权。
未必一定要行那鸠占鹊巢之举,兹要能与姜家这承泰帝母家互为奥援,那康大掌门的重明宗便算在京畿道这天下菁华之地也有了帮手。
往后不用再以一消息闭塞的偏远小宗自居,那将来行事腾挪时候,确要方便不少。
“其实如是要求稳当,该是亲去一趟,与天勤老祖、洛云娆合力将那释衍空性命收了,再顺道将百里沧溟一并打杀。
兹要匡家人不出手遮掩,这事情做成或也不难。过后或还可以依着叶涗老祖名义,好从玉昆韩家手头将其看管多年的颍州族地也拿回来。
如是那韩永和悭吝得很、不愿为之,至不济也可拉上匡家宗室将文山教、洛川百里家所辖三州一道分了干净。”
康大掌门琢磨到这里时候,自觉没得多少不妥之处,毕竟承泰帝匡琉亭继位过后拿到的是一天下尽反的破烂江山,且他在历代卫帝里头也能算个大方之人,是以这日子比起先帝匡呈进时候过得自要拮据许多。
是以兹要同匡家宗室存些默契,那么要做成这事情或也不难。
或者说,艰难之处当不在匡家宗室这里。
而是要防着文山教、百里家的那些亲朋故旧,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坐视两家覆灭、好让费家这老邻居卷土重来。
不过,既是自己这本尊去不得,那么...
康大宝念得此处时候面色微变,指诀轻捻一阵,即就晓得了云心道人修行进境。
随着他心念一动,重明宗霜锋洞天禁制开出来条缝隙,在外值守的萧奇还未细做端详,便就觉适才那点异样顿时不见、仿似是错觉一般。
晓得了云心道人足下踩着赤红遁光疾奔金州而去,康大掌门心头不禁稍觉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