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数年过后,这化身的修行总算也稍见成效,足能让他放心、可独自出行游历一番了。
想来云心道人诸般道法都已窥得门径,又有周天战傀傍身,便连石崇喜才修治好的梅绣春归壶康大宝也早早地予了他。
这本事便算不如本尊,但当也差不得许多,足够为费天勤提供些助力,于文山教、百里家做些文章。
不过既是他这本尊得了清闲,那便不能懈怠,应付过了此间事情过后,就要早会山门、好做修行才是。
银星三洞万千妖兵、数尊妖尉就是悬在他重明宗脖颈上的利刃,哪里能容他康大掌门懈怠半分?
石崇喜为其重炼的玉阙破秽戟与暤镇盾却是不凡,这些年康大宝又不惜耗费海量资粮从万宝商行购得上乘灵物佐以温养,现下却已与这两样法宝默契十足。
只是他到底未将这两样法宝炼作本命法宝,是以他将来晋为真人时候,这两件法宝可未必能跟着鸡犬升天。
当然,便算寻常真人的本命法宝,十之八九也难顺遂进阶,还需得结婴过后多年温养,方才能够脱胎换骨。
不过饶是如此,石崇喜这番尽心之举却也已经极大地补足了康大掌门身上短板。
直待得再披肝沥胆一阵、再待得云心道人也有了长足进步,康大宝下次与萧婉儿合战那山元妖尉时候,或就能够大占上风、甚至将这恶虎斩落,名震内外。
届时如是黎山妖国中的尊者仍有定力,那重明宗便可再安享几甲子的太平;
如是这些妖尊要寻麻烦,那康大宝同他的重明宗、甚至大卫仙朝全境,也不消再做劳什子保匡、灭卫之争,皆只有竭力相抗妖族大军这么一条路走。
然既是要图谋山元妖尉这等资历的妖尉性命,只做空想定无可能,遂康大掌门心头生起来了些急切心思。
他行到新婚燕尔的连雪浦夫妇身前,以晚辈之礼拜过二人。
再观二人反应,这才放心下来。
本来康大宝事前非但担心连雪浦不喜这桩安排,还更怕遭了自家开山大弟子许配出去的绛雪真人心生愤懑、迁怒到自家师叔身上。
孰料这桩婚事推行得却是顺遂十分,勿论连雪浦还是绛雪真人,似都未有不悦。
恰恰相反,二人非但并无不悦,反还有些其乐融融、相敬如宾的意思。
康大宝一时想不通这其中道理,但念得自家师叔与这位绛雪真人也不是素无情谊,而男女间的事情,他这糙汉哪怕再是善欺妇人,实则清楚的也是不多。
也看不出来二者间心结消是没消,便只能暂不去想,只老实与二位长辈作别。
依着他如今身份、本事,要说个做个什么,连雪浦这只剩个长辈身份的长辈又哪里有其余话讲?
自是欣然应了,转头又拉起绛雪真人柔荑,夫妇二人一道将其礼送出去。
也是见得康大掌门遁光渐远,连雪浦方才缓缓松开了绛雪真人皓腕、独自返往内室之中。后者迟疑片刻过后,还是莲步轻移、撵了上去。
青霞山内室清宁雅致,四壁悬着流云纱幔,案上静列古瓷灵盏,缕缕檀香轻烟细细缭绕,本是新婚合卺的温柔地界,此刻却无半分儿女温存的暖意,只余一室淡淡的疏离清冷。
连雪浦入得室内,便缓缓收了周身恭谨和气,方才送客时的温润从容尽数敛去,背影孤直沉静,不见半分新婚郎婿该有的欣喜雀跃。
他立在窗前,静对满山浮动的瑞霭祥光,神色平淡无波,教人辨不出喜怒。
绛雪真人缓步随入,素裙曳地,步履轻缓无声。
这位合欢宗太上真人素来气度雍容,纵然追随而入,眉眼依旧淡然矜贵,不见半分寻常新妇的羞怯温婉。
二人并肩多年,纠葛极深,旁人只见得今日良缘已成,窥不得二人从头到尾皆是为了各自宗门大局权衡利弊、方才勉强认下的这场姻缘。
昔年绛雪真人惜才爱质,见连雪浦模样俊秀,见猎心喜之下,便将其收在身侧,悉心栽培、极尽恩宠。
过后的年头里她大方供给灵资,层层铺路,一路将连雪浦这么个小宗出身、前路渺茫的青年修士,硬生生抬至假丹之位。
认真说来,若无当年绛雪真人的悉心成全,便无连雪浦的今日所成,更不能反哺宗门。
只是高修心意向来善变,昔日万般恩宠,终抵不过喜新厌旧的凉薄。
后来绛雪真人心境更迭、爱意消散,待连雪浦日渐疏离,过后更是用其设饵,好勾得康大掌门上钩,事虽未成,但却也险些令得连雪浦身死道消...
这桩桩件件,任谁都难说清楚。
连雪浦并不看室内美妇,目光只往外探去、落向窗外流云,声线沉静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我元寿没得几年了,碍不得真人眼多久,还望真人顾念两家大局,这些年屏退左右,静心养性,莫要使连某再为宗门增添污名。”
这等如同教训、约束的言语,从前的连雪浦断无可能同绛雪真人提及半字。
然后者此时却是未生不悦,反而螓首轻点,认真应下:“事涉我合欢宗往后百年走向,妾身省得。道友...”
她话才出口,却被连雪浦猝然打断,却令得绛雪真人意外十分:“真人不消多做言语,你之心意,连某却也大略晓得。
我那师侄是个极重人情的却是不假,兹要你在这桩婚事存续之间安生无事,那么哪怕我元寿尽了,他照旧也会认你这位长辈,你放心便是。
我那师侄只要认你,却要比你那关系不睦的嫡传弟子更值得倚重、足够你在这大争之世多得几分活命之机。
甚至兹要真人真将自己当做重明之人,那将来我家师侄更上层楼时候,说不得还能提携真人修行、未必不能道途顺遂。”
绛雪真人心头所想确与连雪浦所言一字不差,只是遭后者这般直白揭开,却令得这美妇人有些意外,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应声。
好在连雪浦本就不求她应声,只又轻声念道:“未想只得残身时候,却也还能为宗门做些事情,也是极好,将来下头会得掌门师兄、李师兄他们,也总要少叫他们踏屑几声。”
此语一出,一室寂然。
绛雪真人晓得连雪浦已到了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时候了,这却是她目下、甚至将来都做不成的事情。
不过眼见此状她也不禁感慨起来:“这重明宗起势奋进却也有其道理,兹要康大宝应劫结婴,该是就不可限量。”
窗外青霞山瑞霭不散,云霞长驻,满堂仙光盛景灼灼夺目,衬得这方婚殿愈发堂皇圆满。
可山间灵雾层层阻隔,看似连成一片、浑然一体,实则虚实有界、内外有分,风过便散,从无真正交融之时。
殿内檀香袅袅,终是渡得满室清宁,却渡不过人心半生错落。
山景长存,风云将起,大争之世的滚滚潮汐,早已悄然漫过青霞山的万千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