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死活。”
段安乐踏前半步,手中绝生玄戈幽光暴涨,《绛珠通明真章》死气长河自戈尖奔涌而出,浩荡灰雾横亘半空,但凡黑气所过,万物生机尽数抽剥。
那漫天缠魂的梵纹甫一撞上死气长河,转瞬便消融无踪,蚀地黑水沾着死气,立时蒸腾作一缕浊烟,扰心咒音亦被死气裹缚,再难侵入识海。
他丹元运转从容,压得邪僧一身纵欲佛功十亭威能去了八亭,戈影纵横往复,只一人之力便能牵制三名伽师攻势,好教费晚晴同康荣泉多些从容。
另一边康荣泉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生灭二气,乃是重明宗唯一得掌门亲传、将《玄清枯荣秘册》练到登堂入室之人。
枯可蚀道、荣可生灵,攻守一体,玄妙无匹。
只见他屈指连弹,数枚蕴着枯寂道韵的桃核破空而出,落于僧兵阵中灵土之内,地底立时钻出丈高木魈,木身泛着苍褐枯纹,拳风裹着销灵死气,冲入僧兵阵中肆意冲杀;
又扬袖洒出点点碧色灵光,落地化作千百碧甲草傀,分列合围,将四散奔逃的僧兵层层锁死。
那些僧兵虽无精妙阵道,修为大多不高,不比寻常金丹门户,然却个个癫狂好似疯魔、韧劲十足,全然不惧死伤。
有人持莲花杵、念珠法器拼死冲撞,即便被木魈撕裂皮肉,依旧张口诵动采补邪咒,以自身精血献祭,短暂暴涨一身邪力,前仆后继往上扑来,好似不知痛痒的行尸。
三人麾下厢军举盾结阵,狩星弩矢如雨倾泻,可僧兵悍不畏死,尸身堆叠起来竟化作屏障,挡住大半弩箭,残兵借尸障掩护,再度冲至阵前缠斗,一时竟难以尽数清剿。
持钵伽师见门下僧兵死伤无数,面上露出些焦躁,催钵重水化作百丈黑水浪涛,直拍向康荣泉,欲打断其催生草木傀儡的道诀。
康荣泉眸光不动,一手引枯气迎上黑水,一手捻荣灵印诀,脚下灵土瞬间生出大片缠根古藤,藤条泛着枯金纹路,死死捆住浪涛,又顺着黑水逆流而上,缠向那老僧灵身,要将他一道擒下。
诵咒妖僧见状暗捏秘印,漫天细碎梵符飞射,专攻段安乐周身要害,想逼他撤去死气长河。
段安乐神色淡然,玄戈横挥,死气翻涌化成个环形屏障,将所有梵符吞化干净,随即戈尖一点,一道死寂罡气直刺妖僧丹田,逼得对方慌忙撤咒闪避,识海一阵刺痛,喉间呕出一口黑血。
费晚晴见二人均已牵制住伽师,再不旁观,清瑶灵剑铮鸣出鞘,《青冥素心剑》圆满剑意尽数铺开,万千霜色剑影凌空垂落,如漫天冰雨。
剑光掠过之处,便是满地血腥,与其这冰清玉洁之象毫不相衬。
三名伽师最次也是金丹中期道行,所习佛法不弱、所持法宝不差,却还是被三人压得几无还手之力,反令单隽腾出手来,冲入僧兵阵中大杀四方。
哪怕段安乐行事也学了康大掌门的谨慎性子,然若是当面之敌只有这点儿本事,那自不消等后续大军赶来再做破阵之举。
毕竟哪怕再是狮子扑兔,也没得放弃眼前这大好时机的道理。
康荣泉一面催动木魈、草傀清剿周遭僧兵,一面侧目看向段安乐,语声沉稳:
“师兄,这般耗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这群僧兵似是以邪法炼过神魂,不知痛惧,需先断三伽师手中法宝,方能瓦解阵心。”
段安乐微微颔首,绝生玄戈斜指地面,周身死气再度暴涨数分:“我牵制左右二僧,劳师弟你以枯荣秘术断其钵盂、袈裟法宝,费前辈可伺机直取那诵咒妖僧,破其识海咒源。”
费晚晴清瑶灵剑轻转,霜寒剑意蓄至巅峰:“善。”
三人大占上风,厢军也大半都涌进醉檀院中,眼见得就要大获全胜,清剿了这座淫窟,还了一片干净。
可正掩在大殿中念咒不停的无牙僧这时候手头念珠倏然一滞,跟着诵声佛号,两尊泥塑佛像似有神智,眸生佛光,朝外打去。
被醉檀院圈在内中的翠池正中那株蓝叶文殊登时被四道佛光照住,本来还似开未开,但只须臾间即就成熟,生起异象。
淡靛花叶层层舒展,瓣心凝出金纹佛篆,莲蕊吞吐混元灵光,一缕纯净无匹的佛门道韵顺着四道佛光漫溢整座翠池。
池水翻涌如玉熔金,周遭腐浊血气尽数被莲香涤荡消解,连半空缠斗的死气、霜剑、枯荣二气,都被这股道韵逼得微微滞涩。
下一瞬,大殿朱红山门轰然向内崩碎,木屑佛砖四散飞溅,跟着无牙僧便踏莲风而出。
但见他面皮皱如枯树皮,唇中无齿,双目却是琉璃金瞳,周身不着锦绣袈裟,只裹一身沾染陈年脂粉血垢的粗布僧衣。
无牙僧足下凭空浮起九品业火莲台,莲台黑烟缭绕,承载其身直落翠池正中,枯掌凌空一抓,金纹蓝叶文殊便不受天地拘束,自行脱了池心灵泥升空,稳稳落于掌心。
灵花入掌刹那,整座丹文山地底灵脉轰然震颤,原本凝滞孱弱的二阶极品地脉灵气疯涌升腾,土石深处灵机迸发,金石蕴香四散飘散。
一时间,周遭灵韵却是肉眼可见拔升大截、寸寸蜕变,直朝着三阶下品灵脉稳步进阶。
山巅云气改色,青金灵雾绕城盘绕,现出来灵脉晋阶的天地异象。
见得此幕,段安乐三人神色骤变,心头迷雾刹那通透,过往所有蹊跷尽数串联。
原来这醉檀院一众恶僧盘踞丹文山数年,外出开山布道,劫掠俗世女子、屠戮周遭修士、酿尽淫孽杀业,从来不是为了修行纵欲邪功,而是为潜心培育这株佛门灵植蓝叶文殊做的张目。
此花生性极娇,需纯澈佛门浊气、生人七情精血、地脉精纯灵气三方共养,早年扎根翠池,因地底灵气枯竭,本已根茎腐朽,注定自生自灭、归于尘土。
恰逢早前蓝鳞部族疏通黄陂道南域水脉,无意间引地底暗流汇入丹文山翠池,活水携来远方灵源,硬生生续住此花生机。
而后一众恶僧途径于此,见得珍宝,便就屠戮生灵、以业力养莲、以邪法固脉,耗数年杀业地气,终于将这株濒死灵植养至圆满成熟,专供无牙僧借莲引劫,池畔结婴。
“好算计!”
段安乐声线沉冷,握戈五指骨节泛白,心底骤生滔天紧迫感。
他深知释修难缠,此番如是真要这无牙僧顺利应劫化婴,那勿论此战胜是不胜,兹要这无牙僧走脱了,那之后便有的是麻烦。
康荣泉眸色凝重至极,侧目急声道:“师兄,单凭我们,阻他不得!!”
费晚晴收束漫天霜剑,清瑶灵剑斜垂身侧,身上灵光起伏不定。她抬头看向山顶劫云,似有些疑色生出,不过却无暇多想:
“速速去信古玄道,离他结婴总还要些时候。便算他应劫功成,却也道行不稳,我等未必没有胜算,兹要坚持到有一位真人来援,那此番便无大碍。”
段安乐同样晓得利害,当下便交代言道:“师弟,你先回去催后头援军,要他们疾行过来,最好能在攻破之后,去那和尚应劫结婴。”
话音落罢,他指尖灵血点于虚空,凝出道道血色传讯符,符文书篆皆是重明宗宗门密印,指尖一弹,流光四散破空:
“我即刻连发两道符信,一道加急送往古玄道,禀明师父此间全貌,告知其丹文山邪僧借灵植结婴之事,请真人还黄陂道镇压此僚;
另一道传往告警四道各家门户,要他们即日起检索辖内各自古怪地方。今日吃亏便算了,然却再不可重蹈覆辙!”
排布已定,段安乐心头后怕翻涌,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汗。
这一刻倒是对早前康昌晏传檄四道、惊动全州宗门、乃至跨界传讯古玄道的小题大做之举殊为庆幸。
如是真只要重明宗领着几个亲近金丹来剿,怕是都难得囫囵回来。这对于才折损了江瑭佩的重明宗而言,可又是在心上划了一刀。
如今回看,何其侥幸。
“万幸,万幸晏哥儿心急报事,行此万全之举。”段安乐低声慨叹,转瞬敛去心绪,重拾肃杀,玄戈横指翠池,死气再度升腾,
“我与费前辈留守此地,拖住三尊伽师,干扰无牙僧结婴节奏,为援兵赶来争取时辰。师弟,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康荣泉颔首应声,再不迟疑,足下祥云卷起碧色风涛,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疾驰下山驰援调兵。
翠池之上,无牙僧端坐业火莲台,掌心蓝叶文殊金光大盛,头顶虚空渐渐聚起黑紫交织的劫云,天雷隐于云层之内,嗡鸣闷响传遍丹文山全境。
他抬眼看向山下三人,嘴边一挑、扯出诡异笑意,低沉诡谲的佛号漫过山野,压过一切兵刃交击之声:
“么么小丑,也敢放光!!”
不过他虽是如此言语,实则却也无其余动作,只坐在翠池上空,捧着蓝叶文殊阖目诵经,便连头顶劫云,似也没得多少变化。
倒是隔了一阵过后,经声骤停、那无牙僧也缓缓睁眼,往宪州阳明山方向看了过去。
然费晚晴与段安乐哪里还能顾忌这些,那些僧兵较比无牙僧现身之前还要癫狂许多,便连那三位伽师似都晓得了这是挣前程的时候,罔顾自身安危疯魔而战,一时竟将去了康荣泉的段安乐、费晚晴原来优势抢回到手。
说来奇怪,明明两边道兵越来越少,这厮杀声反还越来越响。
殿中厢房那寄身在沙巴尔身上的格列禅师见得此幕眉头一皱,继而转向愈发黯淡的慧远禅师虚影轻声言道:
“需得快些决定了,蒋青或是在安心闭关,仅是做出来这点儿结婴异象勾不得他出来。若是晚了,说不得还要将康大宝或萧婉儿招来。
我今番到底未有亲来,只靠着这具灵身,却不是他二人对手。真若如此,便是白费了这批弟子性命、白费了几年布置。”
慧远禅师显也晓得格列禅师话中道理,当下也不再做其余念头,跟着面上便浮出来丝不舍之色。
随着他一声轻叹过后,殿内檀香骤凝,佛灯火苗尽数转作死寂墨色,供桌莲台正中那尊铜佛心口,嵌着的半截锈蚀断剑陡然震颤不止。
二僧又各念佛号,话音落地,剑身在佛力催引下铮鸣长啸,锈皮寸寸剥落,露出内里银白剑胎。
紧接着,一缕横贯天地的凛冽剑意破殿直冲云霄,割裂丹文山漫天佛雾,剑音清厉,压过遍野兵刃交击、癫狂佛号,天地间一时只剩一剑孤鸣。
剑意破空贯连万里虚空,正为蒋青护法的郑绾碧倏然一惊,她造诣稍浅,察觉不得许多,只能心头犹疑、往远方望去。
然这时候,本来紧闭多时的关室大门却是骤然大开,
“师祖您...”
郑绾碧话未说完,蒋青亦未应她。
前者只看得到一道玄光飞快驶出,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丹文山疾行而去。
(协解估计这两月就要下来了,后面没工作了就先全职写书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阴间更新了,如果还有这么多朋友们看的话...没想到这渣更还能有盟主,实在汗颜,告罪告罪。)